康拉德摇摇头,打断了年轻人的遐想:“不,我没见过他。”
他看着年轻人耷拉下去的肩膀,又开口道:“因为68年那会儿,我在巴黎。”
年轻人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配上他夸张的卷发,那样子有些滑稽。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所以,您经历过那个五月?那是什么样的?”
康拉德不语。向来开朗活泼的科里安多本想继续追问,然而在与老人蓝灰色的眼眸对视的那一刻,他不知为何又不敢开口了。
他似乎被拉入了一种私密的氛围,那里只有他和一个蓝灰色的古老谜题。他没有看到期望中的革命火星,而是一片散不开的迷雾。
就在科里安多感到尴尬,准备辞别他去参加游行时,老人却突然开口了:“那是我经历过最混乱的五月,巴黎没有一天像今天的杜契克街那么平静。”
“整个城市仿佛嗑了lsd,连续跳了一个月的轮舞。”
天色暗了,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个灿烂的春就这样沉到黑夜里。他没有再看科里安多,而是把目光投到街上那些欢呼的年轻人身上。
人们说不清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也许是酝酿了一个月,一周,又或是一夜。当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个慵懒优雅的巴黎已经变了模样。年轻人开始憎恶这个百年来稳稳筑基于花岗石上的巴黎,他们宣称他们要一座沙上的城市。于是五月,一块又一块铺路石被撬起,街上尘土飞扬,人们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那醒目的标语:“铺路石之下,便是海滩!”3
一开始是学生,后来是工人。人多了起来,似乎铺路石都不够撬的了。康拉德不关心这些,有工作做时,他就在车厂里不算勤恳地应付着;没工作做时,他便回到自己的小窝睡上半天,再同工友或索邦的姑娘出去喝酒。当然,那都是在酒馆还没停业的日子。至于撬石头这事儿,他是没兴趣的——难道在工厂撬那些似乎永远撬不完的螺丝还不够吗?虽然他是最没资格抱怨这个的。毕竟,只要他笑一笑,说出“能否请您……”这四个字, 半个厂的工人都愿意牺牲休息时间为他多撬两个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