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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仇正突然改叫他们的字,而不再以疏离的军职称他们,这让伍尚和杨慎的心猛然一动。

他二人都是京城出身,好歹也算是世家,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只看着仇正那张望之令人心痛的脸默不作声。

仇正望天,那道多年来一直铭刻在内心深处不但没有褪色,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溃烂化脓、早已腐朽不堪的伤口此时又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令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更悔不当初!

只听他用悲凉绝望的口吻接道:“那年中原大乱,我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随军四处征战,竟不知家乡已被胡人铁骑踏破,等我回乡时,那里早已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了。到处都是战火残留的痕迹,到处都是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到处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我翻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残肢、哪根骨头才是我爹娘和弟妹们的!”

仇正终是留下了痛断肝肠的泪,看向伍尚和杨慎道:“倘若你们经历过,你们就会明白我的心情。究竟还要多久,战火才能平息,这乱世纷争才能结束?究竟要到何时,天下才能不再有骨肉分离,不再有像我一样连至亲的一根遗骨都找不到的人!”

仇正振聋发聩、直击心灵的叩问让现场所有人都只能沉默。

他看向御阶之上的少帝含泪责问:“尊贵的皇帝陛下,自您登基以来,哪怕只有一瞬也好,您可曾想过要平定天下,终结这战火不断的乱世?您可曾想过要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可曾想过让大魏的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楚隐被问得哑口无言,殿内众人也都闷不做声。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裴清突然开口:“大将军一腔赤诚的确令人钦佩,但大将军何以认为,只要厉王做了皇帝,战火就一定能平息,大魏就一定能得太平,百姓就一定能过上安稳日子?”

仇正也不避讳,直言道:“或许厉王确非善类,但他却有足够的魄力和雄心,也有帝王的铁腕和杀伐决断,而这些是陛下所没有的。当今乱世,大魏四面强敌环伺,觊觎中原沃土的人比比皆是,大魏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雄主强君,否则中原迟早逃不过改朝换代或被他国吞噬的命运!”

伍、杨二人终于明白了杨慎叛变的心理和动机,虽是偏激的歪理,但的确有说服人的蛊惑力,这大概就是他被楚天承洗脑、成为他谋夺天下的一枚棋子的原因吧?难怪厉王能策反他,只可怜他那一腔渴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定的赤诚之心竟然成了楚天承实现野心的踏脚石!

这就是楚天承的高明阴狠之处。其实,他从未说过要做皇帝的话,却曾明里暗里向仇正灌输过很多铁腕治世理念和平定乱世、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说他担忧大魏蜷缩中原迟早会被吞并,说他对楚天尧父子的偏安和不作为表示忧心,并不着痕迹地挑起仇正对楚隐的不满,离间他们君臣,直到最后终于潜移默化地策反了他!

仇正是自己“心甘情愿”做这个在台面上为楚天承奔走的谋逆反贼的,只为了能将寄托他希望的楚天承推上至尊宝座。

只见他仰天感慨道:“面对如此凶险之关,慕公都能逃出生天,看来是天意如此啊!”

因为经历过人世间最惨烈的战火伤痛,所以他恨一切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之辈,故而他虽知独孤仇反抗楚天尧是源于庚寅旧事,却依然不能容忍祸乱天下、殃害无辜百姓的人。

故而即便慕家父子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也不曾有过任何逾矩之举,甚至父子俩多年来一直都很低调,他却还是对他们始终心存芥蒂。慕谦功高震主,位高权重,他怕他跟前朝那些位高权重的武将一样最终会造反,而慕荣的“嚣张”和“目中无人”更让他打从心底里认为,这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迟早有一天会掀起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