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暗中风哨声化作了吟叹,与他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抵死纠缠。

直到檐下铁马“叮当”撞响,清脆的振音意外起到震聋发聩的效果,让人清醒。

更阑人静时,这间一年前更名为“无尘阁”的厢房寂得如世外荒岛。

梅如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

这是阿珩曾经待他的期许。

褚尧稍稍离了身,眼前幻象散尽,仍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白骨。

他的失望仅持续了一瞬间,看着鲜血越发快地渗透骨里,一滴一滴,由深入浅慢慢晕染开,使整具尸骨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颇有点活色生香的迹象。

幽黯的瞳孔里霎时又腾起新的火苗。

“片羽能化成骨,意味着那人肉身虽陨,神魂兴许还遗落世间……”

“精血哺喂,也是一法。只是这过程相当漫长,真要起死人、肉白骨,少则三年五载,多嘛,十年百年也不是没可能。”

闻坎的话言犹在耳,褚尧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才一年零三月又十七天。

时候还早,阿珩那么刚烈的性子,想来不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自己。

“孤万事皆从你愿,行善也好,学着做明君也罢。阿珩,你看见便消一消气吧。”

这样想,他把头轻轻靠在棺椁一般的暗格上,又一次闭上了眼。屋里暗,四面窗格都蒙上了漆黑的油麻布,隔绝了一切光热。寒气透过口鼻直渗脏腑,呼吸间除了刀割般的痛,还裹挟着阴魂不散的霉腐气息。

褚尧知道君如珩一定不喜欢这样阴冷潮湿的环境。可唯其如此,尸骨才能更长久地保存下来。

他一遍遍呓语似的重复道,再忍忍,再忍忍,阿珩,你且再忍耐一些时候。

虽如此说,泪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下来,和着掌心未曾干涸的血注,成为褚尧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暖。

殊不知里间这一幕,早就被人看在了眼中。

闻坎收起手心的灵光,转过头就看见将离被霜打过似的形容。

他朝弟弟兜起一笑,宽慰说:“侬撒好忧的咯。殿下一片痴心,总得有个排解处,面上已是丝毫不漏,私下若还强撑着,日子还有的过头无啦。”

将离缄默了会,问他:“诚如兄长所言,这世上当真有骨肉复生的可能吗?”

闻坎胡须簌簌抖动着,要不是怕惊动了旁人,他此刻就该大笑出来:“我的傻弟弟,这问题你便是问到阎罗殿,满殿神佛也给不了你答案。”

正说着笑意一敛,语气忽变得有些怅然:“但为兄知道一件事,心怀妄念地生,总好过万念俱灰地死。”

这话在将离听来,总觉莫名感伤。他掂了掂背上睡得正香的虞殊,刚想离开,夜色里突地传来一声轻响。

尽管轻,却逃不过盲听百里的耳朵。

将离想起了虞殊的话,心念倏动,目光越过层层重檐,在大张吞脊的鸱吻口中,发现了一只雀。

是最稀松平常的那一种,连毛色都中规中矩。

将离松了口气,就在视线交错的一刹那,仿佛有道急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似曾相识的感觉瞬间蔓延遍全身,激得头皮隐隐发麻。

他悚然一惊,仓促地移回视线,只见鸱吻之上空无一物,唯有孤月照悬。

褚尧着人给府上捎来口信时,迟笑愚就知道这将是个烫手的山芋。

征收商税的圣旨一经颁下,便在宗亲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金陵削藩的手腕再强硬,对除首恶外的旁系宗亲,这些年一直采取安抚的态度,各藩由是才能在经历了雷霆敲打后,还能维持面上的平稳,不致做出困兽犹斗的事情。

可眼下武烈帝为了装点门楣,颇有些撕破脸的意味。各藩宗亲果如褚尧所料,表现出极大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