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涛被顾南那句不软不硬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涨得像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紫涨的颜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嗡嗡作响。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钟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快帮腔,别让他把话堵死了,赶紧想办法让他松口”,那眼神急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钟义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他最清楚顾南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认理不认人,是个典型的“油盐不进”。这时候要是顺着朱涛的意思硬劝,怕是要把事情彻底搞砸,反倒让顾南更反感。可事到如今,自己夹在中间,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焦急神色:“师父,您是不知道啊,现在轧钢厂真是难啊!那几台老轧机跟中了邪似的,天天出故障,昨天刚修好齿轮,今天轴承又卡壳了,修机器的王师傅带着徒弟们都快住在车间了,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红得吓人。工人们急得直跺脚,订单堆了一沓又一沓,客户天天打电话催,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朱厂长这阵子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夜里就没睡过囫囵觉,昨儿我去办公室汇报工作,还见他对着报表掉眼泪呢……”
钟义看着顾南,表面上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手在衣襟上蹭来蹭去,恨不得替朱涛给顾南鞠个九十度的躬,心里却偷着乐——这一切,都完全按照师父的计划在走。顾南越硬气,朱涛就越着急,等他急到没辙,只能乖乖答应条件,到时候自己这个“传话筒”也能跟着沾光,在厂里的位置更稳当。
顾南看着钟义那副情真意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在水中舒展,香气袅袅升起。“要知道咱们轧钢厂还是有很多工程师的,张工、李工都是老手,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经验比我丰富多了,就算是少我一个,车间照样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钟义赶紧接话,语气带着点苦口婆心,像是真心为顾南着想:“师父,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张工年纪大了,眼神跟不上,新设备的图纸上的小字都看不清;李工擅长的是老机器,抡大锤还行,新引进的那套数控设备,全靠电脑操作,厂里就您摸得最透,按键在哪、参数怎么调,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现在客户催的都是高精度的活儿,误差不能超过半毫米,离了那套设备根本干不了,除了您,谁能摆弄明白?”
谁知道顾南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钟义,之后就没再说话,端着茶杯慢慢摩挲着杯沿,指腹划过冰凉的搪瓷表面,留下一圈圈浅痕。毕竟钟义名义上是自己的徒弟,虽然这些年各有心思,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有些话不好说得太冲;更何况,这次是朱涛亲自来求自己,急的人不该是他,沉不住气的,也该是朱涛。
朱涛看着顾南和钟义一来一往,顾南却始终油盐不进,半点没给自己这个厂长面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攥着拳头的手背上青筋都蹦了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游走。可他又没办法发作——谁叫现在轧钢厂离了顾南不行呢?那批军工订单催得紧,少了那套数控设备,根本达不到精度要求,只能压着火气,放低姿态,声音都比刚才软了几分:“顾南,你说吧,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肯跟我回去?只要不太过分,条件都好说。”
顾南抬眼看向朱涛,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像藏着片深潭:“朱厂长,您这是说什么话啊?我当初是因为‘工作失误’被撤职的,厂里的文件还贴在公告栏上,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倒像是我故意拿捏着不回去似的?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朱涛被噎得又是一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随即强压下心头的憋屈,咬着牙开出条件:“顾南,你要是同意跟着我回去,副厂长的位置……暂时确实不好变动,毕竟厂里刚下文,朝令夕改不像话。但是高级工程师的位置还是你的,工资往上提一级,车间里的技术活儿你说了算,怎么样?”
顾南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平静的脸。他慢悠悠地喝着,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辛辣的暖意。他心里清楚,现在是自己提条件的时候,高级工程师听着好听,却没有实权,车间里的事哪能真的说了算?设备采购、人员调配,哪样不得经过朱涛点头?没有足够的权限,回去也是白搭,根本推动不了任何改革,还得受朱涛的气,看他脸色行事。
朱涛看着顾南只顾喝酒,一句话不说,心里像被猫抓似的,坐立难安。他其实早就想走了,顾南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简直是在故意折磨人。可一想到上面的人昨天打电话时的语气,狠话撂得明明白白——要是月底前完不成那批军工订单,他这个厂长就别当了,直接去车间抡大锤。到时候别说保不住位置,怕是连退休金都得打水漂,更别提找机会收拾顾南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就算是把副厂长的位置给顾南又怎么样?自己还是厂长,手握人事和财务大权,真要想拿捏他,有的是办法。等熬过这阵子,订单交了,风声过了,再慢慢找由头把他撸下来也不迟,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朱厂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顾南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我现在可不是轧钢厂的工人,当初是您点头让我‘回家休息’的,这休息的滋味,我还没尝够呢。好不容易清闲下来,陪陪家人、读读书、种种花,日子过得舒坦,实在不愿意再掺和厂里那些糟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