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的铃声叮叮当当地敲过,橘红色的夕阳像一块被揉软了的蜜蜡,顺着连绵大山的轮廓慢慢滑下来,把高大陡峭的山影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层峦叠嶂之间的梯田上,顺着梯田一层一层漫上去,把绿油油的稻叶都染成了温柔的暖金色,连风里都裹着夕阳暖融融的温度。
林青柠抱着一摞刚从教室里收上来的作业本,纸页上还沾着孩子们指尖留下的铅笔灰,她沿着校门口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半山腰的树舍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多年了,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她都记在心里,哪里有个小坑,哪里坡稍微陡一点,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路过操场边上那棵已经站了一百年的老梧桐树的时候,浓密深绿的树荫突然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挤在树知上,凑在一起偷偷商量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小秘密。
林青柠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远远望过去,才看见几个放学没立刻走的孩子,正围着梧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忙活着——几个小家伙踮着脚,仰着脑袋,费力地把一根粗麻绳往横枝上绑,小脸都憋得红扑扑的。
林青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根麻绳的来历。
上周孩子们就天天蹲在王爷爷的编筐棚子边上,跟着村里编了一辈子筐的王爷爷学搓麻绳,要给她做一个秋千。
刚开始搓的麻绳要么太松,要么粗细不匀,孩子们搓了拆,拆了搓,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周,细细嫩嫩的小手上磨出了薄薄的小茧子,才搓出这么一根够粗够结实的麻绳,说这样坐上去才稳当,不会断。
而秋千上那块平平展展的秋千板,还是村里阿虎的爹知道孩子们要给林老师做秋千,特意翻出自家放在杂物房里闲置了好几年的旧门板,挑了最厚实平整的一块切下来,又拿砂纸低着头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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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把边缘磨得圆溜溜的,连板面上每一个细小的木刺都磨得干干净净,阿虎爹说,绝对不能让木刺扎着林老师,林老师天天给孩子们改作业,手金贵着呢。
几个孩子正忙得满头汗,抬头刚好看见站在路边的林青柠,立刻停下了手里捆绳子的活,一个个挥着沾了点麻绳屑的小手,大声喊着:“林老师!快来快来!我们刚绑好的秋千!快过来试试晃不晃!”脆生生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裹着孩子们藏不住的开心。
林青柠看着树下那一张张亮着星星的小脸,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开了,眼角那些因为常年熬夜改作业生出来的淡淡的鱼尾纹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轻轻把怀里那摞整整齐齐的作业本,放在梧桐树根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又抬手拍了拍藏青裙子上沾的粉笔灰,才笑着一步步走过去,慢慢坐在了那块带着木头清香的晃悠悠的秋千板上。
孩子们嗷一声就开心地散开,自发分成两拨站在秋千的两边,小小的爪子紧紧攥住麻绳垂下来的下端,一个个憋红了小脸,憋着劲儿一起用力推。
一下,又一下,秋千慢慢晃了起来,越晃越高,也越晃越稳。
山风顺着山坳吹过来,裹着老梧桐树叶子特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扑在林青柠的脸上,轻轻吹起她额角散落的几缕碎发,也把她站了一整天讲下,累得发酸的腰腿疲惫,一点点都吹走了。
就连她膝盖上跟着她好多年的老风湿,都跟着轻快了不少,没了平日里隐隐的酸疼。
林青柠微微仰起头,顺着风往远处山坳的方向看过去。
星星点点散落在山间的小村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慢慢升起了袅袅炊烟,淡青色的烟被夕阳一染,慢慢变成了软软的橘红色,一缕一缕顺着山坡飘上去,一点点漫过了青翠的山头,把半边浅蓝色的天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连吹过耳畔的风都跟着暖了起来,细细闻一闻,还带着山下稻田里新抽的稻穗特有的清清的甜香。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了叶枫发来消息的对话框,冰凉的屏幕映着她带着笑的脸,她纤细的指尖慢慢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多谢惦记,校庆我就不回去了,等我把这届山里的孩子送毕业,就回去看看大家,这里的孩子,也需要我呀。”
指尖轻轻点下发送键,她把手机揣回了棉麻裙子的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