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柠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他忽然一下子抬起手,把攥在手里好久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塞到了她摊开的掌心里,转身就要跑。
林青柠下意识握紧了手,低头一看,原来是半块奶糖,那块奶糖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糖纸,糖纸本来是亮晶晶的,现在已经被阿虎手心的汗浸得发皱发软,边缘都磨得起了细细的毛,一看就是被人放在口袋里揣了好久,时不时拿出来攥一攥,不知道攒了多少天,才舍得拿出来。
阿虎没跑,被她轻轻叫住,挠着后脑勺,黑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鞋尖上补了又补的布鞋帮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小声说:“老师,我……我总看见你一个人坐着皱眉头,我娘说,人心里苦的时候,吃块糖就不苦了。这是我上次跟我爹去镇上赶集,我娘给我买的,我……我没舍得吃,你吃吧,是甜的。”
林青柠看着阿虎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看着他攥着衣角紧张得不停蹭鞋子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当着他的面,伸出手,慢慢拆开那层皱巴巴软乎乎的糖纸,把那半块带着阿虎体温,还带着一点点口袋里皂角清香的奶糖,慢慢含进了嘴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浓浓的、淳厚的甜甜的奶味,顺着舌尖一点点漫开来,先是甜了舌尖,再甜了喉咙,跟着一下子就甜到了心口里,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软软的奶香味。
她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去,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上,满树都是盛开得轰轰烈烈的雪白梨花,风一吹,花瓣轻轻晃,香气飘进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红了眼眶,张了张嘴,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摊开的手背上,热热的。
那半块奶糖哪里是什么贵重东西,在镇上的供销社里,几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可那股甜,却比林青柠之前在上海大城市里吃过的所有进口黑巧克力、高端酒店里卖的几百块钱一小盒的手工甜品,都要甜,甜得纯粹,甜得干净,甜得扎扎实实。
她心里所有攒了好久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愤怒,那些不被人理解的难受,都跟着这股甜甜的奶味,慢慢软了下来,跟着一点点化了开来,就像春天里山上的积雪,被暖暖的太阳一晒,慢慢化成了温柔的春水,顺着山谷,慢慢流走了。
此刻,在林青柠住的小院里,孩子们早就说着说着,忘了刚才凑在一起说要给林老师送礼物的事儿,一个个都蹦蹦跳跳放下了屁股底下坐着的草墩,全都围着院子中间这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梨树转。
这棵老梨树开花开得早,满树都是开得满满的雪白花朵,连枝头都压得弯弯的,孩子们眼睛尖,看见一只黄黑花纹的大花蝴蝶,绕着梨花飞,就一下子都来了兴致,追着那只蝴蝶跑。
那只漂亮的蝴蝶一点儿都不怕人,绕着满树雪白的梨花飞,一会儿飞到这根枝桠上停一停,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苞上歇一歇,孩子们就踮着脚,伸着小小的手,屏着气,慢慢跟着蝴蝶追,粗布做的旧布鞋踩过落了一地的雪白梨花瓣,脚下软软的,一跑起来就扬起一阵带着淡淡梨香的细风,香得人都要醉了,连风都变得软软甜甜的。
林青柠就静静靠在院子的门框上看着他们,不催也不闹,也不用想着接下来要改什么方案,要开什么会,不用盯着电脑屏幕改到凌晨两三点。
春日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软软的风轻轻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带着梨花淡淡的甜香,顺着敞开的衣领钻进衣服里,吹得人浑身骨头都软软的,说不出的舒服,连骨子里都透着放松。
那些压在她心头整整好几个月的委屈和不甘,那些平白无故被人污蔑的愤怒,那些不被人理解说不出口的难过,好像都跟着孩子们清脆爽朗的笑声,顺着这温柔的春风,慢慢飘走了。
飘到村边哗啦啦流淌的山涧里,被一路奔腾的潺潺流水,带着所有的不开心,一直冲下山去,冲得远远的。
飘到山顶上柔软的大云朵里面,被呼呼的山风一吹,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剩下,就好像这些让人难受的烦恼,从来都没有来过她的心里一样。
她慢慢抬起手,伸出去,摸了摸身边垂到门框边的梨树枝,这棵树长了很多年,树皮粗糙得像村里老人的手掌,带着岁月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