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上炖着羊肉呢,二柱子娘送来的,说冬至得吃点热乎的。”石柱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递一个给小玲,“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烫手,慢点吃。”
红薯烫得人直搓手,掰开一个,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焦糊味,暖得人心里发颤。小玲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看见院门外有人影晃——是春芳,裹着件厚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包,踩着雪“咯吱咯吱”进来了。
“给你们送饺子来!”春芳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哈着白气笑,“我家那口子包的,萝卜馅的,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布包里的饺子还热乎着,冒着白汽,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快进屋暖和暖和。”小玲拉她往灶房走,“羊肉汤刚炖好,盛一碗给你。”
灶房里暖意融融,羊肉汤在锅里“咕嘟”着,萝卜和姜片的香味混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春芳捧着热汤碗,看着窗台上晒的干辣椒和玉米串,忽然说:“你家这院子,今年添了不少东西呢。”
可不是么。院角的桃树挂着风干的桃胶,屋檐下晾着腌好的萝卜干,墙上挂着石柱编的竹篮和镰刀,灶房梁上悬着腊肉和玉米,连去年栽的李树苗都比刚来时粗了一圈。小玲看着这些,心里像被羊肉汤泡过,暖暖的。
正说着,赖三扛着袋东西进来了,脸上冻得通红:“柱子哥,小玲妹子,给你们送点新磨的玉米面,我家那口子刚磨的,细得很。”他婆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坛子,“还有坛酸菜,去年腌的,酸得够味,炖肉最好。”
“又让你们破费。”石柱接过玉米面,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烤红薯,“刚掏出来的,尝尝。”
赖三咬着红薯,指着院里的桃树笑:“这树明年准能结更多桃,到时候我还来蹭桃花饼吃。”
“管够。”小玲笑着应,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大家脸上都红扑扑的。
午后雪停了,日头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孩子们在巷口堆雪人,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快过年了,队里有人家开始贴春联了。
石柱搬了张桌子到院里,铺上红纸,研开墨:“我来写春联,你们说写啥好?”
“写‘五谷丰登’!”春芳抢着说,“今年收成好,明年肯定更好。”
“再写个‘桃李满院’。”赖三的婆娘指着桃树和李树,“这俩树长得旺,兆头好。”
小玲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柱提笔的样子。他的手很稳,墨汁在红纸上晕开,笔画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五谷丰登”四个字写完,他又写“平安顺遂”,说:“这是给小玲的,盼着她天天都顺顺当当。”
墨香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让人心里敞亮。小玲想起刚到望霞山时,心里空落落的,总怕融不进这里的日子。可现在,看着眼前的人,院里的树,灶上的汤,忽然觉得,这里早就成了家。
傍晚送春芳他们走时,雪又开始下了,零零星星的。春芳的男人扛着锄头往家走,说要去看看菜窖里的白菜冻着没;赖三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攥着石柱写的春联,脚步轻快。
石柱关了院门,转身看见小玲站在桃树下,正伸手接雪花。雪花落在她发间,像撒了层碎银,她仰着头笑,眼里的光比雪还亮。
“冷不冷?”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进屋吧,羊肉汤该炖烂了。”
“你看这树。”小玲指着桃树,“明年开花时,肯定比今年还艳。”
“嗯,”石柱应着,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是用桃木刻的小桃核,上面钻了个孔,“给你串在钥匙上,昨儿个刻的。”
桃木的纹路磨得光滑,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小玲把它攥在手里,忽然想起开春栽树时,他说“这土沃,保准活”;想起桃花开时,他替她拂去发梢的草屑;想起割麦时,他往她兜里塞的野草莓;想起打板栗时,他用嘴吹她被扎的手……这些日子像串起来的珠子,颗颗都闪着光。
屋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照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光晕。羊肉汤在锅里“咕嘟”着,春联在门上晃着,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闷闷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饺子热好了。”石柱往灶里添了最后一把柴,“快进来吃,再不吃就凉了。”
小玲应着,往屋里走,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像在数着日子。她回头看了眼桃树,雪又落了些,枝桠上的雪更厚了,却掩不住枝头鼓着的芽苞——等开春,它们就该开花了。
就像这日子,不管冬天多冷,总有春暖花开的时候。灶房里的香味飘出来,暖暖的,她加快了脚步,屋里的人正等着她呢。
(全文完)
雪是夜里落的,悄无声息。小玲早上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白糖。桃树枝桠上裹着雪,成了玉树琼枝,去年栽下的李树苗也盖着层雪被,看着憨态可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