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婆的唠叨

沧桑之情 江海卫兵 3005 字 1个月前

回程的路,在暮色四合的山峦间,被拉扯得格外漫长而崎岖。那辆沾满卧牛山黄泥的旧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喘息着,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老牛,在盘山公路上艰难爬行。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伴随着车身骨架不堪重负的呻吟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车窗外,最后一线冰冷的暗红早已被沉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殆尽,墨色的山峦轮廓在愈发深沉的暮色里变得模糊而狰狞,如同蛰伏的巨兽。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混合气味:冰冷的汽油味、卧牛山带来的干燥尘土气息、宴席上沾染的油腻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林雪薇裹紧了自己的深红色羊毛大衣,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而微微晃动。她靠在椅背上,那单薄的海绵靠垫几乎提供不了什么支撑。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厌倦了这漫长的折腾,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只留下一种深沉的、源自身体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四肢百骸。她闭着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搁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小小生命带来的温热弧度。白日里婚礼的喧嚣、质朴的喜悦、乡亲们淳朴的笑脸、小花穿着红呢子外套时脸上那毫无保留的幸福光彩、张二蛋笨拙却真挚的喜悦……这些温暖的画面,如同寒夜里微弱的篝火余烬,在她心头跳跃着,带来短暂的慰藉,暂时驱散了冬夜归途的孤寂与寒意。

然而,另一幅画面却如同冰锥,顽固地刺穿了这层温暖的薄纱,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夏侯北在棚子后面那片荒凉的阴影里,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将那个用崭新红纸包裹得方方正正、厚得惊人的信封,强硬地塞进张二蛋推拒的手中。那信封的厚度,那沉甸甸的分量感,透过记忆的屏障,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冰冷而沉重。

那里面装着什么,她太清楚了。物流园那份搬运工的活儿,夏侯北拼死拼活,卸了一车又一车的冻梨冻货,汗水在寒冬里都能结成冰碴,换来的不过是刚够糊口的微薄薪水。“沟壑春晖”刚刚起步,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每一分利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精打细算,投入下一次的进货、包装、物流,循环往复,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就在今天清晨出门前,她还特意打开出租屋那个掉了漆的抽屉,手指抚过那本薄薄的、边缘磨损的记账本。上面,她用娟秀却清晰的笔迹记录着:

房租:下月5号,八百五十元。

水电:预估两百。

产检:下周预约,基础项目加彩超,五百。

预留应急:一千(包括可能的孕期突发情况或老家急用)。

妈的生活费:这个月三百。

“沟壑春晖”周转备用金:一千五(绝对不能动)。

……

那几行数字,冰冷而具体,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勒紧了生活的咽喉。那是他们此刻全部的“活钱”,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夏侯北他……他怎么能……

“哐当!”车身猛地一颠,碾过一个大坑,剧烈的震动将林雪薇从沉重的思绪中狠狠甩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没事吧?”夏侯北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他似乎还沉浸在婚礼的余韵里,或者更确切地说,沉浸在自己那份倾囊相助带来的、近乎悲壮的情义满足感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的笑意,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沙哑的曲子,是婚礼上听来的山歌片段。

林雪薇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甚至带着点自我感动的样子,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担忧和疑虑,如同藤蔓遇到了春雨,瞬间疯长起来,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现实冰冷的触感,远比这山间的夜风更刺骨。她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胃里因为颠簸和情绪翻腾而隐隐不适。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车厢内的浑浊气味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她必须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