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宛平城指挥部。
李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战报,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已经四天没合眼了,眼眶发黑,脸色发灰,嘴唇干裂。桌上的茶杯空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王二宝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主任,您吃点东西吧。”
李宏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
“主任,梁先生的车到了。”何畏推门进来。
李宏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站了几秒才缓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指挥部。
院子里,一辆吉普车刚停稳。梁思成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皮包。他的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昨晚被从保定接过来,也没睡好。
“梁先生,辛苦了。”李宏迎上去,伸出手。
梁思成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李宏手心的粗糙和温度。他仔细看了看李宏的脸,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深得像两道沟。
“李主任,你这是多久没休息了?”梁思成皱了皱眉。
李宏笑了笑,没有回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坐。二宝,去给梁先生弄点吃的。”
“李主任不用客气,我吃过早饭了。”梁思成说。
“那就再吃一点。”李宏说,“边吃边聊。”
两人走进指挥部正厅。墙上挂着巨幅的北平城地图,桌上摊着各部队送来的战报和电报稿。参谋们在隔壁房间里低声打着电话,偶尔传来一句“是”或者“明白”。
梁思成坐下,王二宝端来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看了看李宏,李宏正在给他倒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手的颤抖。
“梁先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李宏把茶递过去,然后在对面坐下,把一叠战报推到他面前,“这是这几天的战报,你先看看。”
梁思成放下茶杯,拿起战报翻看。第一页是6月12日的攻城总结:全天进攻,伤亡两千余人,未突破任何一座城门。第二页是各部队的伤亡数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第三页是日军的城防部署,火力点分布,守军兵力估算。
他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李宏。
“李主任,这些伤亡……”
“都是好小伙子。”李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们有的还没成家,有的家里还有爹娘,如今却都倒在了这座坚城下。”
梁思成沉默了几秒,把战报轻轻放回桌上。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北平城的轮廓:“梁先生,北平城墙的坚固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日军在上面修了上千个火力点,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我不能用重炮轰城,故宫、天坛、北海,这些几百年的东西,毁了一座,我就是民族的罪人。”
他转过身,看着梁思成:“所以我只能请你来帮忙。”
梁思成微微一愣:“我能帮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