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阔天空》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如同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抹湿润的痕迹,在实验高中体育馆空旷而高大的穹顶下,盘旋、上升、然后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是一种奇妙的寂静。并非真空般的死寂,而是被巨大声浪席卷过后的、带着嗡鸣回响的、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微微颤动的饱满的寂静。阳光依旧从高窗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尘埃的舞蹈仿佛都慢了半拍,仍在回味方才那场声音的风暴。舞台深红色的地毯上,似乎还残留着鼓点引起的细微震动。巨大的“百年庆典,庆贺元旦”金色背景字,在经历了一场音乐的洗礼后,仿佛也带上了某种庄严而热烈的神采。
舞台上,年轻的四人组仍保持着演奏结束的姿势,像一组定格在力量与情感巅峰的雕塑。夏语握着麦克风的手缓缓垂下,另一只手的手指还轻轻搭在贝斯温润的琴颈上,胸膛微微起伏,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折射着细碎的光。小钟微微弓着背,电吉他斜挂在身前,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旋律涟漪。阿荣坐在鼓后,鼓槌轻轻搁在军鼓边缘,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小玉双手平放在黑白琴键上,指尖似乎还感受着方才振动的余温,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台下,豪哥、阿伟和两个帮工依旧保持着仰头聆听的姿态,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撼、感动和一种尚未完全回归现实的恍惚。豪哥眼眶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在这片仿佛被魔法凝固的时空里,第一个“醒”过来的,是东哥。
他站在舞台正前方不远处,身体在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一直绷紧的弓弦终于松弛。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午后依然明亮的空气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迅速消散。他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指尖触到一丝尚未干透的湿润。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经历过风霜、此刻却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睛,深深地、逐一地望过台上那四个年轻的身影,目光里有激赏,有欣慰,有某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还有一种……近乎父亲般的骄傲。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啪。”
“啪、啪。”
起初只是孤单而清晰的几下,仿佛试探着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是东哥在鼓掌。他的动作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击都沉稳有力,掌心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无形的闸门。
“哗——!!!”
几乎是在东哥掌声响起的下一秒,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终于炸响,一片热烈而真挚的掌声,如同骤然掀起的浪潮,从舞台下方轰然爆发!
是豪哥!这个黝黑的汉子仿佛终于从音乐的震撼中彻底挣脱,他用力地、毫无保留地鼓起掌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击在一起,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激动和赞叹都拍出来!他的脸上重新绽开了那种粗豪而真诚的笑容,眼眶虽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明亮和快活。
“好!太好了!!”豪哥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喊道,声音甚至盖过了掌声,“唱得真他娘的好!听得老子……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伟和另外两个帮工也如梦初醒,跟着用力鼓起掌来,脸上满是兴奋和敬佩。他们或许说不出太多专业的评价,但那种直击心灵的感动是做不了假的。
“太棒了!”
“厉害啊这些学生娃!”
“好听!真好听!”
掌声和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在体育馆的墙壁间碰撞、回荡,形成一股充满善意的声浪,温暖地包裹着舞台上的少年们。这不再是排练,而是一场微小却真实的、来自观众,尽管只有寥寥几人的认可与礼赞。
舞台上的夏语、小钟、阿荣和小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惊动,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羞涩,以及迅速涌上来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排练了无数次,在狭小的琴行里挥洒汗水,彼此鼓励也彼此挑剔,不就是为了将音乐中的力量与情感,准确地传达给聆听的人吗?
此刻,这掌声就是最好的回响。
夏语的脸上浮现出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发自内心快乐的笑容。他松开握着麦克风的手,将它放回立架,然后和同伴们一起,朝着台下鼓掌的众人,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鞠躬致谢。
小钟笑嘻嘻地,动作幅度很大;阿荣依旧酷酷的,但鞠躬的角度很标准;小玉则有些害羞,脸蛋更红了,但眼睛里的光彩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东哥停下了鼓掌,看着台上少年们青涩而真诚的致谢姿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走上前几步,来到舞台边缘。
夏语四人见状,也放下乐器,小玉也从琴凳上站起来,纷纷跳下不算太高的舞台,围拢到东哥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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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夏语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演唱后的沙哑,但精神十足。
小钟、阿荣、小玉也各自叫了一声,脸上都带着期待又有些忐忑的表情,仿佛在等待老师的点评。
还没等东哥开口,豪哥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伸出他那沾着些许灰尘和油漆点的大手,挨个拍了拍夏语他们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带着鼓励而非粗鲁。
“不错!真不错!”豪哥脸上笑开了花,看着夏语,又看看其他三人,“这歌选的也好,唱的也好,弹得也好!听得我这心里……啧啧,说不出来的得劲!比听那些软绵绵的情歌带劲多了!”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夏语他们心里暖洋洋的。能让豪哥这样常年干体力活、看似与“文艺”不搭边的汉子产生共鸣,说明他们的音乐确实触及了某些共通的情感内核。
夏语谦逊地笑了笑:“豪哥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而且,能排成这个样子,多亏了东哥的指导。”
小钟立刻机灵地接话,语气里带着对东哥由衷的推崇:“是啊,豪哥!从选歌到编曲,从演奏技巧到情感表达,可都是东哥一点一滴教我们的,带着我们一遍遍抠细节。要说真正的‘出力人’、‘定海神针’,那还得是东哥!”
阿荣用力地点了点头,简短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小玉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东哥听着少年们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推,没好气地摆了摆手,笑骂道:“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子!我不过是引个路,关键还得看你们自己肯不肯练,有没有那股心气儿。”
他转向豪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豪哥,这儿没你事了?舞台收尾和那些装饰板的安装……”
豪哥立刻会意,哈哈一笑:“明白明白!你们聊正事,我这大老粗就不掺和了。走,阿伟,还有你们两个,接着干活去!早点弄完,东哥请喝酒!”
他朝夏语他们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带着阿伟和帮工,风风火火地转身,重新投入到了舞台周边未完成的收尾工作中去了。锤子敲击、电钻嗡鸣的声音很快又零星响起,但与方才那摄人心魄的音乐声相比,显得日常而踏实。
看着豪哥他们离开,东哥这才重新将目光转回到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少年脸上。他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换上了工作时的审慎和认真,但眼神是温和的。
他点了点头,开口评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错。”
两个字,从东哥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一种极高的肯定。少年们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你们在这个场地里的排练状态,”东哥继续道,目光扫过他们,“比之前几次在露天操场模拟排练时要稳定得多,也投入得多。声音的控制、乐器的平衡、彼此之间的呼应,都比之前有明显的进步。”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看这样子,我不用问也知道,你们平时在家里,肯定是没少下苦功夫练习。尤其是配合和默契,这东西光靠嘴上说没用,非得一遍遍磨合不可。”
小钟立刻接话,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急于表功的活泼:“那是啊,东哥!我跟我妈都保证了,考完试之前绝对不碰游戏机!除了睡觉吃饭写作业,剩下的时间全贡献给琴了!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啦!”
阿荣言简意赅,但语气坚定:“练。” 一个字,道尽所有。
小玉听着两位哥哥的话,再看看东哥赞许的目光,小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委屈和自责,她低下头,声音小小地说:“看样子……就我还没有跟上进度了。钢琴谱还不熟,节奏吉他也没练到位……拖大家后腿了。”
她这话一说,夏语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玉的脑袋——这个动作他现在做起来已经很自然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肯定:
“小玉,可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看着她抬起的、带着水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拿到钢琴谱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两天吧?而且还是在平时要上课、做作业的情况下。可你刚才弹的那段《海阔天空》前奏,虽然还有些生疏,但那种感觉,那种情绪的铺垫,已经非常抓人了。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太棒了。”
“对对对,没错!”小钟连忙附和,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赞赏,“小玉,你钢琴底子好,乐感也强,就是时间太紧。刚才那段,我感觉比上次在琴行弹得好多了!进步神速!”
阿荣也上前一步,站到夏语身边,对着小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很好。”
东哥在一旁看着少年们互相安慰、打气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暖意,他也笑着点头肯定:“嗯,小玉确实不错。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两首风格不同的歌的键盘和吉他部分都摸下来,已经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了。我刚才那么说,不是批评你,而是陈述事实。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基于这个事实,如何把演出效果做到最好,同时也要考虑每个人的实际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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