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硬闯。”苏芷晴喘息着，声音却异常冷静，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闭气！”她拔开塞子，将瓶内粉末猛地向身后胡同口的方向撒去。一股辛辣刺鼻、带着浓烈艾草和硫磺混合气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趁着烟雾掩护，两人如同狸猫般窜出胡同，融入南城迷宫般的小巷深处。沈炼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狭窄难行的路径，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然而，追兵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显然对方也有熟悉地形的向导。

“去医馆！”苏芷晴急促道，“那里有我备下的解毒药剂，还有……还有所有验尸记录的誊抄本！”那是他们目前掌握的最核心的证据链。

沈炼心念电转，医馆位于相对安全的西城，且有苏芷晴布下的几处隐秘机关。他略一点头，改变方向，带着苏芷晴在夜色掩护下，朝着“济世堂”的方向潜行。

当他们终于摆脱了大部分追兵，抵达济世堂所在的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远处，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烈焰贪婪地吞噬着“济世堂”的木质门楣和窗棂，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夹杂着梁柱倒塌的轰隆声。火势已蔓延至相邻的铺面，整条街被映照得如同白昼，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焦糊和药材焚烧后混合的怪异气味。街面上人影幢幢，有提着水桶试图救火的街坊，但更多的是惊慌失措的呼喊和奔逃。

苏芷晴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疯狂跳跃，映出的是她多年心血、所有关键证据即将付之一炬的绝望。

“不……”一声低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沈炼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医馆被焚，意味着那些记录着汞毒反应、尸体金丝特性、以及御药房铅粉掺假关键数据的纸张，都将化为灰烬！这是修道集团最狠毒、最直接的毁灭证据！

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寒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场周围混乱的人群。突然，他眼神一凝！在街角一处相对阴暗的屋檐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炳！他手下最得力、也最信任的锦衣卫百户！此刻，陆炳并未参与救火，也未维持秩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望着熊熊燃烧的医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

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沈炼拉着失魂落魄的苏芷晴，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向陆炳靠近。

“陆炳！”沈炼低喝一声。

陆炳闻声转过头来。当看清是沈炼和苏芷晴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挣扎，甚至……有一丝愧疚？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脸上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抱拳行礼：“沈大人，苏姑娘。”

“怎么回事？医馆为何起火？”沈炼沉声问道，目光紧锁着陆炳的脸。

陆炳垂下眼睑，避开沈炼的视线，声音平板无波：“回大人，属下也是刚赶到。据街坊说，是……是意外走水。火势太大，恐怕……”

“意外？”苏芷晴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我的医馆从不生明火！药材库房更是严禁烟火！这分明是纵火！”

陆炳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依旧低着头：“苏姑娘息怒，属下……会尽力查明真相。”

就在这时，沈炼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那声音来自陆炳身后阴影更深处！几乎是同时，陆炳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不是拔刀，而是——狠狠推向沈炼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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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苏芷晴的惊呼与沈炼的怒喝同时响起！

沈炼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陆炳手掌触及胸口的刹那，身体已借力向后急退，卸去了大半力道，但依旧被推得一个趔趄。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三道乌光带着熟悉的厉啸，从陆炳身后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标，正是沈炼刚才站立的位置！

陆炳的背叛！他不仅袖手旁观医馆被焚，更在此时配合暗处的杀手，要将沈炼置于死地！

“陆炳！你！”沈炼目眦欲裂，绣春刀瞬间出鞘，刀光如匹练般斩向陆炳！他心中惊怒交加，陆炳是他一手提拔，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

陆炳眼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却毫不犹豫地拔刀格挡。“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大的力量震得两人手臂发麻。陆炳借着反震之力向后跃开，声音嘶哑地低吼：“沈大人！对不住了！他们……他们抓了我娘！”

话音未落，他身后阴影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沈炼和苏芷晴！

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和卷宗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王德全站在桌案后，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他面前，一个硕大的铜盆里，火焰正熊熊燃烧，吞噬着一本本泛黄的册页——正是御药房近三个月的所有原始领用记录、以及几份涉及江西分宜矿场水银输送的密档副本。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发出哔剥的声响，将那些记录着偷梁换柱、铅汞输送的罪证迅速化为蜷曲的焦黑灰烬。浓烟升腾，带着纸张和墨迹焚烧特有的焦糊气味，弥漫在值房内。

王德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堆无关紧要的废纸。火光映照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却因连日操劳而略显浮肿的脸。忽然，他像是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脖颈，使得衣领微微敞开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跳跃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左侧脖颈靠近下颌的地方——那里，一片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青灰色斑纹，正悄然浮现！那斑纹的边缘，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令人心悸的冷光，与他此刻焚烧罪证时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呼应。

他放下手，衣领重新遮住了那片不祥的鳞斑。他拿起最后一本册子，看也不看，随手丢入火盆。火焰猛地蹿高，将他的脸映照得一片通红，也照亮了他嘴角勾起的那一丝，混合着疯狂与绝望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