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地下车库,阴影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电梯上升时,伍馨看着金属门上倒映的自己——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二十三楼,办公室门打开,王姐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审计机构联系好了,三家媒体答应明天来查账。”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赵伟刚才又发来一条消息。”伍馨接过王姐的手机,屏幕上是简短的一句话:“伍小姐,明天见面,除了录音笔,我可能还需要一个保证。”
伍馨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把手机递回去:“先开会。”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公关团队的六名成员正低头翻看平板上的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白色幕布上,显示着实时舆情监测图——代表负面声量的红色曲线像陡峭的山峰,在两个小时前开始急剧攀升,此刻仍在高位震荡。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有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焦虑气息。
伍馨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摘下口罩。
“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停止。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玻璃幕墙倒映着会议室里的灯光和人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战役。
王姐第一个开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两小时前,赵伟的文章在《娱乐前沿》首发,五分钟内被三十七个娱乐号同步转载。目前微博话题#伍馨山区作秀#阅读量已经破亿,讨论量四十七万。主要攻击点有三个:一是质疑‘星光计划’资金流向,暗示存在利益输送;二是利用林小雨哭泣的照片,指责我们消费孩子苦难;三是翻出你三年前代言风波的老料,试图塑造‘惯犯’形象。”
她顿了顿,手指在平板上一划,幕布上的图表切换成密密麻麻的评论截图。
“最麻烦的是这个。”王姐放大其中一条,“有自称‘内部人士’的账号爆料,说我们给山区学校的捐款实际到账只有公开数额的三分之一,其余都被‘运营成本’吞掉了。这条爆料已经被转了八万次。”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坐在王姐对面的李浩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爆料账号查过了吗?”他问,声音沉稳,但眉头紧锁。
“查了。”小张从角落的座位上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是个三无小号,注册时间就在昨天。IP地址用了代理服务器,跳转了四次,最后定位在境外。但——”他推了推眼镜,“我追踪了转发链,发现第一批转发的三十个账号,有二十八个在过去半年内都参与过针对其他公益项目的抹黑行动。模式很相似。”
“水军公司。”李浩说,语气肯定。
“而且是专业级别的。”小张补充,“每小时发帖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评论内容有模板但会微调,点赞和转发比例经过计算,能最大限度触发平台推荐算法。初步估算,这次行动投入的资金不会低于两百万。”
两百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伍馨端起面前的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喝了一口,感受水流滑过喉咙的触感,然后放下杯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叩”声。
“律师函准备好了吗?”她问。
王姐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准备好了。针对赵伟和《娱乐前沿》的诽谤诉讼,证据保全已经完成。另外,我们还整理了十二个转发量超过五千的营销号,可以一并起诉。”
她把文件推到伍馨面前。纸张很厚,边缘整齐,首页用加粗字体打印着“律师声明”四个字。伍馨翻开,目光扫过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文,最后停在落款处——那是上海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的印章。
“发。”伍馨说,声音清晰,“现在就发。”
“等等。”李浩抬手制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一向沉稳的导演此刻脸色凝重,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指向舆情监测图上的另一条曲线——那是代表“合作方询问”的蓝色线条,正在缓慢但持续地上升。
“律师函要发,但这不是第一优先级。”李浩转身面对伍馨,“你看这个。过去一小时,基金会那边接到了七个合作方的电话,都是询问‘星光计划’会不会受影响。其中两家原本答应下周打款的赞助商,语气已经动摇了。”
他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游移,最后定格在一张表格上。
“这是我们所有合作方的名单。”李浩说,“一共二十三家,包括企业赞助、媒体支持、公益机构合作。如果舆论继续发酵,我保守估计,至少会有三分之一选择观望甚至退出。到那时候,就算我们赢了官司,‘星光计划’也推进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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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立刻反驳:“但如果不强硬反击,舆论只会更猖獗!现在网上已经有人说我们‘做贼心虚’、‘不敢回应’了。李导,你知道沉默在公关战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默认!”
“我没说要沉默。”李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的意思是,反击要有策略。现在公众最关心的是什么?是钱去哪儿了,是孩子们是不是被利用了。那我们就把账本摊开,把规划亮出来,把每一个环节都晒在太阳底下。律师函是给对手看的,透明化报告才是给公众看的。”
“太慢了!”王姐拍了下桌子,文件夹震得跳起来,“等我们整理完所有资料,做完可视化报表,再联系媒体安排报道,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三天,足够谣言跑遍整个互联网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拿出证据,也会有人说‘这是事后伪造的’!”
“那你说怎么办?”李浩也提高了音量,“发个律师函,然后呢?等着对方继续放黑料?等着合作方一个个跑掉?王姐,这不是娱乐圈撕番位,这是公益项目!公众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建不起来了!”
两人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碰撞,像两股对冲的气流。其他团队成员低着头,不敢插话,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变得愈发急促。投影仪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幕布上的图表随着数据更新而微微闪烁。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玻璃上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上海入夜后的湿气正在渗透进来。
伍馨一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