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依兰的渔网

寒冷。是那种浸入骨髓、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疼痛反而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这无边寒意背景板上一些微不足道的点缀。意识沉浮在漆黑的冰海里,时而被现实的浪头短暂地推上水面,感受到雨丝落在脸上的冰冷触感和肺部撕裂般的呼吸痛楚,时而又迅速沉入那令人麻木的、万事皆休的永恒宁静。

死亡,似乎成了一种温暖的诱惑。

就在这生与死的边缘线上,一丝异样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开始顽强地穿透那厚重的冰冷帷幕,萦绕在他几乎停滞的听觉里。

那不是雨声,雨已经几乎停了。

也不是风声。

那是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哗啦声?像是……水波有节奏地轻抚岸边?不,更清脆一些。还夹杂着某种……哼唱?

一个极其微弱、不成调、却带着某种生命活力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声音与他自身死寂的状态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意识的气球。

陈默极其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能量,才将沉重无比的眼皮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视野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只有一片灰白的光亮——天亮了?

他无法转动头颅,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其有限地扫视着前方。

朦胧中,他看到了一片浑浊的、平静的河湾水面上,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而在水边,似乎有一个……身影?

一个纤细的、穿着深色粗布衣衫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半截腿浸在河水里,正一下一下地,从水里拉起一条长长的、挂着水珠的……渔网?

哗啦……哗啦……

那有节奏的水声,正是渔网被拉起、河水从网眼滤下时发出的。

那不成调的、轻轻的哼唱,也正是从这个身影传来。似乎是个……女人?或者女孩?

依兰今天起得很早。昨夜的暴雨让她心神不宁,担心父亲老岩那艘破旧的小渔船是否系得牢固,也更担心今天渔网的收获——如果今天再捕不到像样的鱼,家里就真的连一点点米粥都快要喝不上了。父亲的脸会变得更阴沉,咳嗽也会更厉害。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河滩泥地上,熟练地收着前一天傍晚布下的刺网。网很沉,收获似乎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这让她心中稍安,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早已忘了词的古老歌谣。

拉起最后一段网,她转过身,准备将网拖到稍高一点的岸上清理收获。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河滩上方不远处,那片长着杂乱水草的坡地。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哼唱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