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大小合适的扳手,又捡起地上那本最厚的德文操作手册,将其一并塞到周志刚手里,然后看向其他人:
“从今天起,成立技术攻关组。我牵头,周工负责技术原理,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那几个年轻人,“年轻,脑子活,跟着学,跟着干。”
他没有问“能不能行”,也没有说“试试看”,而是直接宣布了行动方案。这是他的方式——面对无法逾越的障碍,唯一的回应,就是开始攀登。
接下来的日子,锦绣制造厂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在白日喧嚣的生产区旁,那个被临时隔出的“技术区”内,夜晚的灯火总是最晚熄灭。林长河、周志刚,带着几个挑灯夜战的年轻人,构成了一个奇特的组合。
周志刚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德汉、英汉技术词典,以及他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自动化控制、机械原理的中文书籍。他像一个老派的解码专家,逐字逐句地对照词典,啃噬着那些晦涩的说明书,试图在陌生的语言迷宫中,找到通往核心的路径。他负责将那些天书般的章节,翻译成勉强能够理解的技术要点和操作步骤,尽管过程缓慢而痛苦,常常为了一个术语的正确含义争论半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而林长河,则更像一个实战派的指挥官。他对于那些长篇大论的理论描述兴趣不大,他的焦点,始终集中在图纸和设备本身。他将复杂的电路图和气动原理图铺在巨大的工作台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出电源、信号、执行机构。他不懂“PLC编程”,但他能看懂哪根线管移动,哪个阀门控制吸气。
他的工具,除了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还有他那份在部队和多年实践中磨砺出的、对机械结构近乎直觉的理解力。他带着年轻人,对照着图纸,一个接口一个接口地确认,一根线一根线地排查。遇到实在无法理解的程序逻辑,他就采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法——记录下所有可调整的参数,然后进行极其有限的、小心翼翼的微调,观察设备的反应,再记录下结果。
这个过程,充满了挫败感。多少次,他们以为找到了关键,通电后设备却毫无反应,或者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多少次,裁剪机的激光头无法准确定位,裁出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如同狗啃;多少次,锁眼机固执地重复错误动作,将昂贵的面料扯破,或者钉扣机将纽扣打歪,留下难看的残品。
废料堆在一旁,越积越高,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尝试。疲惫、焦躁、自我怀疑,如同瘟疫般在攻关组内蔓延。一个年轻的技工在连续熬夜和无数次失败后,几乎崩溃,抱着头蹲在角落里。
林长河走过去,没有安慰,只是递给他一杯浓茶,然后指着那台再次沉默的裁剪机,沉声道:“它没坏,是我们还没懂。继续。”
他的身影,成了这个攻坚小队的精神支柱。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布满了更密的血丝,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油污和灰尘,但他眼神里的那簇火苗,从未熄灭。当周志刚因为一个技术难点彻夜不眠时,他会默默给他续上热水;当年轻人因为挫折而气馁时,他会拿起工具,亲自演示如何更细致地检查一个接头,如何更耐心地读取一个数据。
苏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有过多介入技术攻关的具体过程,那是林长河的战场。她所能做的,是调动一切资源保障后勤,确保攻关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她让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热饭热菜,她亲自安抚因技术区占用电力而偶尔受影响的生产车间,她顶住了来自管理层内部对于“投入无底洞”的质疑声音。
在那些深夜里,她有时会悄然来到技术区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忙碌而专注的身影。看着林长河俯身在控制台前,那紧抿的、透着一股执拗的嘴唇,她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骄傲,更有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心。她知道,只要他在,就没有攻不下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