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王承宗的算盘与长安的脾气

长安的秋,总带着股纸墨和焦虑混合的味道。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枢密院东厢的窗纸上,就映出了几个人影——佝着的,挺着的,来回踱步的。宪宗李纯没穿朝服,只披了件暗青色的袍子,袖口沾了点昨夜批红的朱砂,像没擦干净的血渍。

他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德、棣两州被朱笔画了圈,圈得有些重,纸都毛了边。

“王承宗……”皇帝的手指敲在“真定”两个字上,“他上月递来的那份奏表,你们谁还留着?”

侍立在侧的宦官杜守澄,眼皮子都没抬:“回大家,按旧例,藩镇贺表存档在弘文馆。但这封……老奴依稀记得,遣词恭敬得很,说‘涕零感恩,愿献土归化’,翰林学士们还夸来着。”

“夸?”李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夸他文采好,还是演技高?”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鸟雀啄檐铃的声音,叮,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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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定城的戏台子

王承宗是真定王氏的第三代。他祖父王武俊跟着安禄山闹过,又归顺朝廷,在成德这地方扎下根,像棵老槐树,盘根错节。到他父亲王士真手里,成德已是铁桶一般——朝廷的政令出不了潼关,真定的军令却能直达每个村口的打谷场。

接到长安诏书那天,王承宗正在校场看新制的弩车。弩臂是上好的柘木,绷紧的牛筋泛着油亮的光。

幕僚卢士恒捧着黄绢,声音有点发干:“朝廷的意思……是让使君用德、棣二州,换节度使的旌节。”

王承宗没回头,伸手调整了一下弩机上的望山:“薛昌朝是谁的人?”

“薛……原是昭义军司马,与李相公有旧。”

“李绛啊。”王承宗拍拍手上的木屑,“老滑头。派这么个人来,是吃定我王某人脸皮薄,不好意思下手?”

卢士恒不敢接话。风吹过校场的旗,猎猎的响。

三日后,真定城南门搭起了高三丈的彩楼。红绸是从幽州贩来的,酒是邢州的老窖——这次没掺水。王承宗当着军民的面,将两州二十八县的户籍册子,郑重其事地交到薛昌朝手里。他眼眶适时地红了,声音哽咽:“薛公!这两州父老,就托付给您了!望公……好生待之!”

围观的一个老卒低声跟同伴嘀咕:“使君这哭腔,比去年葬他那匹爱马时还真。”

同伴用肘顶他:“少浑说。你看使君那手——攥册子攥得指节都白了,哪是真心想给?”

薛昌朝不是傻子。他五十有三,在藩镇间周旋了半辈子。接册子时,他感觉到王承宗指尖的力道,那是下意识的抗拒。他抬眼,对上王承宗的眸子——那里面哪有泪光,分明是一潭深井,凉飕飕的。

当夜接风宴,薛昌朝只浅酌了三杯。回到驿馆,他叫来随行的儿子薛平:“你明早带几个人,悄悄去棣州界上看看,戍堡是不是真的撤了。”

“父亲疑心王承宗有诈?”

薛昌朝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孩子,在这河北地界上,朝廷的官印……有时候不如一把磨快的横刀好使。”

二、长安的算盘与真定的刀

长安的决议,历来像坊间的胡麻饼——看着圆圆满满,掰开了,层层都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