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洞之外“白毛风”永无休止的狂暴嘶吼和冰洞之内凝滞刺骨的严寒中,被研磨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近乎固体的痛苦。那簇苔藓火苗,终究没能抵挡住从洞口缝隙持续渗入的、带着冰晶的寒流和洞内越来越低的温度,在顽强地跳跃、缩小、明灭了无数次后,终于在一次稍强的气流余波扫过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最后的、象征着“生”的橘红色光点消失的瞬间,冰洞内并没有立刻陷入绝对的黑暗。洞口缝隙外那片混沌翻滚的灰白光影,将微弱而惨淡的天光(如果那能称为天光的话)投映在光滑的蓝色冰壁上,形成一片片不断蠕动、变幻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如同鬼魅心电图般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冰洞的轮廓和四人紧挨在一起的模糊身影。但这光线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封墓穴底部的阴森与压抑。
绝对的黑暗反而能让人集中精神对抗内心的恐惧,而这种半明半暗、光影扭曲的环境,却不断消磨着人的意志,加剧着感官的错乱和精神的疲惫。
寒冷,是这里唯一的、绝对的统治者。它不再仅仅是皮肤的感觉,而是渗入了肌肉,嵌入了骨骼,钻进了骨髓深处,将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沉重、充满冰冷的阻力。呼出的气息瞬间在口鼻前方凝结成更厚的白霜,附着在眉毛、睫毛、额发和皮袍的毛领上,很快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四人紧挨着的身体,互相传递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同样冰冷、却至少证明彼此还“存在”的微弱触感。
起初,还能听到彼此粗重艰难、带着杂音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但渐渐地,连这些声音都开始变得微弱、稀疏起来。不是因为风停了(外面的怒吼和撞击丝毫没有减弱),而是因为身体的能量和意识,正在被这无情的寒冷一点点蚕食、冻结。
胡八一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沥青里,每一次微小的动作——哪怕是转动一下眼球,或者尝试吞咽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背部的伤口在极寒下,痛感变得遥远而麻木,但那种内里的、仿佛整个躯干都被掏空、又被灌满冰碴的虚弱和寒冷,却更加清晰。他努力保持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清醒,强迫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微微活动一下几乎冻僵的手指和脚趾,尽管每次活动都带来针刺般的剧痛和更深的寒意。
王胖子在他左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堵正在逐渐失温的肉墙,依旧尽力为他遮挡着从侧面可能袭来的寒气。但王胖子的颤抖变得不再剧烈,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痉挛。他那条伤腿可能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或者寒冷麻痹了痛感。他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只有粗重却越来越缓慢的呼吸,显示他还活着。
格桑在最外侧,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但他那双半闭的眼睛,在灰白光影偶尔扫过时,会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锐利的光,显示他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不仅是对外界的风暴,也是对洞内同伴的状态。
最先出现明显异常的,是Shirley杨。
她夹在胡八一和冰壁之间,身体原本因为持续的咳嗽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但不知从何时起,胡八一感觉到,紧挨着自己右臂的Shirley杨的身体,颤抖的频率和幅度,在明显地减弱。起初是变得缓慢,然后变得不规则,最后,几乎停了下来。
这不是好兆头。在极度寒冷中,颤抖是身体试图产生热量、维持核心温度的自我保护机制。颤抖停止,往往意味着体温已经降至危险水平,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失效。
紧接着,胡八一听到了Shirley杨的呼吸声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艰难的、带着破音和呛咳的喘息,而是变得异常缓慢、微弱、甚至……有些绵长,中间夹杂着不规则的、长长的停顿。就像一台快要耗光燃料、运转不灵的旧机器。
“杨参谋?”胡八一心中一紧,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侧过头,嘶哑地唤了一声。他的声音干涩微弱,几乎被外面的风吼吞没。
Shirley杨没有回应。她的头,似乎无意识地、更沉地靠在了胡八一的肩膀上。隔着厚厚的、冰冷的衣物,胡八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异常的放松——那不是舒适的放松,而是失去控制、失去张力的瘫软。
“杨参谋!”胡八一提高了声音,同时用左臂肘部,轻轻撞了撞身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被他一撞,似乎从一种昏沉的状态中惊醒,闷哼一声,也转过头来。“怎么了?”
“杨参谋不对劲……她好像不抖了……呼吸也……”胡八一艰难地说道,试图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Shirley杨的脸。
王胖子闻言,也立刻紧张起来。他努力挪动僵硬的身体,凑近一些,看向Shirley杨。在惨淡的光影下,Shirley杨的脸几乎完全埋在了衣领和围巾里,只能看到紧闭的双眼,和长长的、结满白霜的睫毛。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毫无生气的青白色,嘴唇则是深紫色,皮肤看上去异常光滑、紧绷,仿佛覆盖着一层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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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操!杨参谋!”王胖子低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伸出冻得发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颤抖着去探Shirley杨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石头。他费力地感受着,几秒钟后,才勉强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缓慢的搏动。
“脉搏很弱!很慢!”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恐慌,“她……她是不是要……”
“低温症。”一直沉默的格桑,突然开口,声音干涩而肯定。他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冰冷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扫过Shirley杨的状况。“早期。不能再睡,不能停。让她动,说话,打她,骂她,必须动起来。”
他的话语简单粗暴,却直指要害。在失温症早期,保持清醒和活动,强迫身体产热,是阻止情况恶化的关键。一旦昏睡过去,核心体温会加速下降,很快进入中度甚至重度低温症,那时就回天乏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