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为民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支烟。杨铁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孙为民帮他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带来短暂的麻痹,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
“老杨,”孙为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嫂子的情况,我问过熟识的专家了,说……说不能再拖了。那种进口药,必须尽快用上,否则……否则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杨铁心夹着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又吸了一口。
“基金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名额还给你留着。”孙为民侧过身,凑近一些,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但是老杨,这事……也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啊。基金会也有基金会的规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而且……上面那边,也需要看到一点……‘诚意’,对不对?”
“诚意?”杨铁心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孙为民,声音沙哑,“他们想要什么‘诚意’?我杨铁心一辈子没贪过公家一分钱,没受过别人一分礼!他们还想怎么样?!”
“哎呀,老杨,你看你,又激动了不是?”孙为民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没人让你去贪去占。就是……就是希望你在其位,谋其政的时候,能够……通融一下,行个方便。比如,楚峰那边最近有什么大的动作,要查哪些人,查到哪一步了……你稍微透点风,让那边有个准备,别搞得大家太被动,太难堪。这……这不算什么原则性问题吧?毕竟,查来查去,最后还不是得讲证据?只要他们自己屁股干净,还怕查吗?”
杨铁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孙为民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最痛苦的软肋。一边是结发妻子危在旦夕的生命,一边是坚守了一辈子的纪律底线和职业操守。这个选择,太残忍了!
“老杨啊,”孙为民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我知道你难。但凡事要往前看。嫂子的命要紧啊!再说了,楚峰他们查的,那是贺家、魏家那些大人物的事,跟你我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关系?你何必为了他们的恩怨,搭上自己老婆的命呢?不值得啊!只要你点个头,嫂子的药明天就能用上,后续的治疗费用,基金会全包了。你就能安心工作,嫂子也能早日康复,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杨铁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妻子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样子,闪过她拉着自己的手,气息微弱地说“老杨,我不想死”的场景……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一个想救妻子性命的男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可是,另一个声音也在他心底呐喊:杨铁心!你是纪检干部!你头顶是国徽,肩上是责任!你今天为了救妻子跨出这一步,明天就会有无数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你就会变成他们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你会对不起这身衣服,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到时候,就算妻子救回来了,你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她?面对秦朗那些把你当榜样看的年轻人?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杨铁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孙为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拍拍杨铁心的肩膀,一副理解的样子:“行,老杨,我理解。这么大的事,是得好好想想。不过,时间不等人啊,嫂子的病可拖不起。明天,最晚明天,你得给我个准信。基金会那边,我也不能压太久了。”
说完,孙为民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像完成了一件任务般,步履轻松地离开了。空旷的走廊里,又只剩下杨铁心一个人,被无边的黑暗和更深的绝望笼罩。他瘫坐在长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将万劫不复。而时间,正如孙为民所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