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朝着省城方向疾驰,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楚峰靠在座椅上,紧闭双眼,但李建新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胸口,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去省城?告御状?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绝境中疯长,带着一种悲壮而诱人的可能性。但多年的基层历练和纪检工作养成的本能,却像一盆冰水,渐渐浇熄了这冲动之火。他开始冷静下来,强迫自己用最理性的角度去审视这步棋。
证据?李建新提供的材料,固然有分量,指向了周远航、钱卫东和“县三建”的诸多问题。但以他曾经的纪检干部视角审视,这些材料,多是线索和旁证,缺乏一击毙命的铁证。尤其缺乏能直接扳倒周远航背后那座大山——韩副市长——的关键证据。周远航在省里有根脚,这是公开的秘密。自己这样一个被停职的乡镇干部,单枪匹马,凭着一袋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的材料,去冲击一个可能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的利益集团?成功率有多大?恐怕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各种“合规”的程序挡在门外,甚至可能打草惊蛇,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他想起了陆明书记。那位市委书记,曾经在花谷项目遇到困难时,力排众议支持过他,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直接跳过市里,去找省里,从组织程序上说,是越级,是官场大忌。这不仅会让自己显得不成熟、不守规矩,更会将陆明书记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万一省里将材料批转回市里处理,那岂不是又回到了韩副市长和周远航的掌控之下?自己这番折腾,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连累可能暗中帮助自己的李建新,也让陆明书记难做。
更重要的是,楚峰内心深处那点尚未泯灭的骄傲和执拗在提醒他:逃避不是办法。从河阳镇被逼走,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到省城去告状,即便最终赢了,也是惨胜,而且是一种脱离了根基的、悬在空中的胜利。他的战场在河阳镇,在苍远县!他的冤屈,他的抗争,如果离开了那片生他养他、也让他饱尝艰辛与挫败的土地,将变得毫无意义。他楚峰的价值,不在于能搬动多大的救兵,而在于他是否敢在这片泥泞中,坚守到最后一刻。
“师傅,不去省城了。”楚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去省城了?那去哪儿?”
“回苍远县。”楚峰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某个方向,“不去县城,直接去……河阳镇。”
司机显然很意外,但他是李建新安排的绝对心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随即在下个路口调转了车头。
车子重新驶入返回苍远县的公路,楚峰的心境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不再是惶惶如丧家之犬,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和决绝。他知道,回去,意味着更直接、更凶险的正面冲突,意味着要面对周远航、赵强布下的天罗地网。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挨打,他要主动出击,在自己的战场上,找回主动权!
要回去,首先得摆脱可能的眼线。楚峰让司机在距离河阳镇还有十几公里的一个偏僻路口停车。“师傅,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司机担忧地看着他:“楚镇长,这荒郊野岭的,你……”
“没事,”楚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锐气,“我对这里,比对自己家还熟。”
下了车,看着司机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楚峰深吸了一口乡下清冷的空气,一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多年不走、长满杂草的田间小路。这条小路,可以绕过可能设卡的主要路口,直通清水村后山。
深夜的田野,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和自己的脚步声。月光清冷地洒下来,勾勒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楚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海中思绪纷飞。他需要帮手,一个绝对可靠、并且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奇效的帮手。他想到了一个人——奚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