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泥水响动!一个沉重的、裹满黑褐色湿泥的长方形物体被他从腐臭的树洞淤泥深处硬生生地拖了出来!那东西入手沉重,冰凉刺骨,外面似乎包裹着一层厚厚的、被水和淤泥浸透的油布!
就是它!郝铁锤用命守护的东西!
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几乎让老烟袋瞬间虚脱。他瘫坐在泥水里,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抱住这个冰冷的、裹满污泥的油布包裹,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生命。冰冷的触感透过油布渗入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他不敢在此地久留,更不敢打开查看。当务之急,是将它带走,带到郝铁锤用命换来的那个地址!
他挣扎着站起身,迅速将沉重的油布包裹塞进自己早已破烂不堪、仅剩一点御寒功能的宽大棉袄里层,用原本捆扎铁盒的布条和衣襟强行勒紧固定。胸前瞬间被冰冷坚硬的包裹和铁盒双重填塞,沉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也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踏实。他最后警惕地扫视了一眼死寂的水边和老树墩,确认没有被惊动,立刻转身,拖着更加沉重的身躯,朝着记忆中那个埋藏在闸北深处的地下联络点方向,再次艰难地跋涉而去。
闸北深处,错综复杂如同蛛网般的陋巷深处,“张记杂货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间低矮门脸的上方,油漆剥落,字迹模糊。昏黄的灯光从门板上方一格小小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微弱的光晕。铺子里光线黯淡,货架上杂乱地摆放着些针头线脑、低廉香烟、肥皂之类的杂货,落着一层薄灰,显得生意极其冷清。柜台后的角落阴影里,坐着一个穿着厚实灰色棉袍、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是掌柜姜伯年。他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透过老花镜的上沿,警惕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铺子门外那条狭窄、昏暗、湿漉漉的小弄堂。他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已深,弄堂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衬得此地的压抑。姜伯年的眉头越皱越紧。郝铁锤和老烟袋负责转移那份至关重要的东西,按预定时间,早该到了!他心头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着。郝铁锤性子沉稳可靠,老烟袋经验丰富,若非遭遇大变故,绝不会如此延误!难道……一丝寒意爬上他的脊背。他放下报纸,手指下意识地在冰冷的木质柜面上敲击着,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这是他内心焦虑的外露。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弄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那脚步声沉重而虚浮,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踉跄感!
姜伯年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像黑暗中潜伏的老猫。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动作却异常敏捷,迅速挪到铺子门后,透过门板上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窥视。
一个几乎无法辨认人形的身影,踉跄着、摇晃着走进了弄堂口那片微弱的光晕边缘。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浑身裹满了黑褐色的污泥,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头发板结在一起,脸上污秽不堪,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极度疲惫却又异常警惕的光芒。他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胸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重于性命的东西。
小主,
老烟袋!是他!但只有他一个人!
姜伯年的心猛地一沉。老烟袋回来了,却搞成这幅地狱里爬出来的模样,而且……郝铁锤不见了踪影!一种巨大的悲怆和冰冷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无声地拉开了铺子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只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快!”姜伯年低沉而急促地低喝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烟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没有任何言语,用尽最后的气力,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门内。姜伯年在他身后迅速而无声地将门板合拢,插上沉重的门闩。
“砰!”一声沉闷的轻响,老烟袋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啸音,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姜伯年迅速蹲下身,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目光锐利如刀,立刻落在老烟袋紧紧捂在胸前的手上。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他清晰地看到老烟袋那件破烂棉袄下,鼓起一个极不自然的厚重轮廓!
“得手了?”姜伯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老烟袋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说不出完整的话。他颤抖着、沾满污泥的手指,用力撕开了棉袄胸前早已破烂的外层,又费力地从内层扯开勒紧的布条和衣襟。一个沉重的、裹满湿泥黑垢的长方形油布包裹,以及一个冰冷坚硬的扁平铁盒,赫然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油布包裹散发着一股河底淤泥和朽木混合的腐臭,铁盒上也沾着下水道特有的污秽痕迹。
两块冰冷沉重的物件,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老烟袋双手微微发抖,也死死攫住了姜伯年的全部心神。
“铁锤他……”老烟袋终于喘过一口气,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为了拖住追兵……炸了自个儿……点着了煤油库……”他浑浊的泪水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泥淌下两条污浊的痕迹,“下水道……铁栅栏……是我一个人……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