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寅”指向何处?新的联络方式?新的地点?“弃”又是什么意思?放弃什么?旧的身份?旧的联络点?还是……放弃沈南禾?!
纸条呢?!
陈明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枪口纹丝不动:“纸条呢?!交给沈南禾没有?!”
“没……没有!”周老板筛糠似的摇头,“我……我吓坏了!那人……那人样子太吓人,浑身是伤,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怕惹祸上身啊!沈小姐下午来……来买了点安神的草药,我……我几次想给她,可……可看到巡街的巡捕老在外面晃,我……我实在没敢啊!最后……最后沈小姐走了,那纸条……那纸条还在我药柜最底下那个空的小人参盒子里!长官!我一个字没敢隐瞒!饶命啊!”
“把人参盒子拿来!”陈明翰厉声命令旁边的特务。
很快,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褐色小纸盒被呈上。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纸张粗糙廉价,一角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极可能是沈默之的血。
陈明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用铅笔匆忙写就、字迹因用力而略显扭曲潦草的字:
危,丙寅,弃!
字迹与济世堂密函上截获的纸条虽同属一人,却更显仓促虚弱,透着一种濒临绝境的急迫。尤其是那个“弃”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穿透纸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弃!放弃什么?放弃乙级联络网?放弃暴露的身份?还是……放弃与沈南禾的兄妹关系?让她彻底置身事外?或者,是组织命令他放弃某些东西?
无数种可能在陈明翰脑中飞速碰撞。他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烧穿。这张纸条的出现,证实了沈默之昨夜确实逃到了这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丙寅”——这全新的联络暗语,是沈默之垂死挣扎中抛出的唯一生机!它指向何处?是否与那张密电碎片中所提及的“奉天研究所”、“样本”、“火车站”相关联?!
线索在断裂的地方,又被强行续上了一丝!这丝线索,依旧紧紧缠绕在沈南禾身上!陈明翰猛地收好纸条,眼神锐利如刀。沈默之受了重伤,浑身是血,他昨夜逃出仁心药铺,在这戒严的午夜,能去哪里?公共租界相对安全,但虹口区靠近日军势力范围,鱼龙混杂……
“封锁消息!这间药铺,给我钉死!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陈明翰收起枪,冰冷地下令,“周老板,你最好祈祷后面还能想起来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他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周老板,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大步冲出审讯室。他必须立刻部署,在公共租界范围内,尤其是虹口区边缘地带,撒开一张无形的网!沈默之这幅重伤垂死的模样,特征太明显了!他不信这个人能在严密的搜查下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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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刺骨的寒意渗透进骨髓。沈默之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浸透在冰水里的破布娃娃,每一步挪动都耗尽了残存的力气。他避开了偶尔有灯光和人声的主巷,在虹口区靠近河边这片被轰炸波及较轻、但依旧肮脏混乱的旧式里弄里艰难穿行。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挤在一起,狭窄的弄堂地面湿滑,布满垃圾和污水的痕迹。空气里飘散着煤烟、廉价烟草和隔夜饭菜的混合气味。他需要一处能暂时容身、避开寒风又能稍作喘息的地方,一处能处理他身上那些已经开始散发出不祥温热感的伤口的地方!
终于,在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房子尽头,一点昏黄微弱的光线从一个挂着破旧蓝布帘子的门洞里透了出来。门帘上方,一块油漆剥落大半的木牌上,勉强能辨认出三个模糊的字——“清水汤”。薄薄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硫磺味从门帘缝隙里飘出。这是一个最底层、最简陋的公共澡堂子,专做码头苦力、黄包车夫这类人的生意,通宵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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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地方,气味混杂,人来人往,身份模糊,是此刻最佳的藏身之所!
他用近乎冻僵的手,艰难地从贴身破损的内袋深处,抠出最后几张被血水浸润、皱巴巴的法币。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油腻厚重的门帘,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肥皂、汗臭、硫磺蒸汽和人体污垢的热浪扑面而来。
昏黄的电灯泡下,狭小而雾气腾腾的厅堂里人影晃动。几个满脸疲惫、只围着条破毛巾的汉子歪在长条木椅上打盹。一个佝偻着背、眼皮浮肿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空气浑浊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澡票。”沈默之低着头,将皱巴巴的法币拍在油腻的柜台上,声音含糊嘶哑。
老头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钱,又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浑身裹在破衣烂衫里、散发出下水道和血腥混合气味的“客人”,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警惕。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慢吞吞地撕下一张小纸票,指了指通往浴池方向那条更狭窄、更潮湿阴暗的通道。
沈默之接过澡票,垂着头,挪动脚步,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走进那条弥漫着浓重白雾的通道。滚烫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汗味和药水味,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眩晕。两边是一个个半人高的木板隔间,门帘大多敞开着,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