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缓口气。”杜月笙依旧没有回头,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目光深沉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黄浦江面,“人,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路,也还没走绝。”这话语表面是说给保镖听,更像是对他自己心境的一种无声陈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告。
保镖探向腰间的手顿住了,凌厉的目光在林风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警告意味十足,随即才缓缓收回了迫人的气势,重新退回到杜月笙身后的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盯住猎物的毒蛇,再也没有离开林风的身体。
林风紧绷的神经如同被骤然砍断的弓弦,几乎虚脱。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方才那短短几秒的对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掌心里那枚冰冷的小瓶,紧紧贴着皮肤,瓶口的橡胶塞似乎已经被他刚才拼死拧动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一股若有若无、极其冷冽、带着一丝奇特辛甜的气息,如同游丝般悄然弥散出来,混入雅室内沉香的余韵,几乎难以察觉。这气息钻入他的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如同针尖刺入混沌的脑海,竟让他濒临崩溃的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一丝!但这气息是什么?是毒是药?林风完全无法判断!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攥紧拳头,将那泄露气息的瓶口缝隙死死压在手心之下,用身体的温度去掩盖那微弱的气息,同时尽力配合着身体的颤抖,发出痛苦的低吟,掩饰着掌心的秘密和内心翻江倒海的惊疑。时间,每一秒钟都如同在刀锋上赤足行走!
------
丙号点三楼,濒死的方教授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意识正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拖拽。沉重的脚步声、粗暴的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哗啦声,混杂着楼下住户惊恐的尖叫和哭喊,如同汹涌的潮水,层层叠叠地从楼梯口涌上来,越来越近!七十六号的恶犬,已经闯入大楼,正一层层地搜查,如同梳篦犁地,步步紧逼!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黑暗边缘,模糊的视线里,那只躺在门边不远处、沾染了灰尘的棕色药瓶——“Talon”,瓶身上那几个细小的字母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穿着廉价黑色布鞋、沾满污泥的脚,毫无预兆地踏入了门缝透入的那片狭长的光影里!
这只脚的主人似乎被房间内浓烈的药味和倒在地板上剧烈抽搐、形如恶鬼的方教授吓了一大跳,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张惊恐万状的、属于中年妇女的、布满愁苦纹路的脸,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这女人是住在同一层楼另一头的邻居,姓王,平日里沉默寡言,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活。她显然是被刚才楼下巨大的破门声和特务的咆哮惊吓到了,试图躲藏或者查看情况,无意中撞见了这恐怖的一幕!
她的目光先是惊恐地扫过方教授濒死抽搐的可怕身躯,随即被地面上那只滚落的棕色玻璃药瓶吸引了!那药瓶在尘埃里反射着微弱的光,瓶口渗出可疑的白色粉末。对于生活在底层、见惯了街头横死和病痛折磨的王嫂来说,这一幕几乎昭示着一个明确的事实——这个平日里独来独往、戴着破眼镜的穷教书匠,显然是发了急病(或许是心脏病?),痛苦不堪,打翻了药瓶,眼看就要不行了!
巨大的惊吓和底层百姓对“人命关天”最朴素的认知瞬间战胜了恐惧。王嫂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天老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怜悯和慌乱,踉跄着冲进房间,径直扑向那只滚落的药瓶!在她看来,那是救命药!她粗糙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冰冷的玻璃瓶身,甚至没顾得上看清上面刻着什么字母,立刻又惊惶失措地转头看向地上只剩出气不见进气的方教授,声音带着哭腔:“先生!先生!药!药在这里!你快吃下去啊!”她笨拙地试图拔开那松动的瓶塞,手指哆嗦着想将药瓶塞进方教授痉挛张开的嘴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三楼走廊尽头通往这边的门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
“不许动!七十六号!”
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在门口响起!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房间内!
冲进来的,是两名穿着便衣却凶神恶煞的汉子,领头的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的刀疤,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七十六号行动队的小头目,绰号“刀疤刘”。他们显然听到了王嫂那声惊呼,循声而来,瞬间锁定了目标房间!
刀疤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瞬间扫过整个房间:地板上濒死抽搐、显然已失去任何威胁的教书匠;一个惊慌失措、手里抓着一个棕色药瓶、正试图给地上的人喂药的穷酸妇人;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丝,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眼前这景象,完全符合一个肺痨鬼或心脏病爆发猝死的场景,毫无价值。
王嫂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冰冷的枪口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药瓶“哐当”一声再次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滚了几滚,恰恰滚到了方教授那只因痉挛而无力摊开的手旁边。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筛糠般抖成一团。
“妈的!晦气!”刀疤刘啐了一口,枪口依旧指着王嫂,不耐烦地厉声喝问:“臭娘们!你是他什么人?在这里嚎什么丧?刚才楼下那么大动静,你们没听见?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跑上来?!”
王嫂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作响:“长……长官……俺……俺是隔壁的……俺听见楼下砸门……俺怕……俺想躲躲……就……就看见这先生他……他倒在地上抽……抽成这样……俺……俺看他还有救……想……想把药给他……”她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着地上的方教授和那个药瓶,显然惊吓过度,完全说不出别的。
刀疤刘皱着眉头,又扫了一眼地上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断气的方教授,确认这确实是个垂死之人,而非伪装的威胁。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枪:“滚滚滚!少在这里碍事!这痨病鬼让他自生自灭!滚回你屋里去,把门锁死!老子没发话,再敢出来,一枪崩了你!”他根本没兴趣去检查那个普通的棕色药瓶,注意力转向搜查其他可能存在线索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