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秽物中的生机

“哗啦——”

桶内粘稠污秽的布巾、棉团、夹杂着暗红血块和不明组织的秽物,猛地倾泻在垃圾堆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浓烈的腥臭瞬间弥漫开来。

“哎哟!谢谢这位大哥!”老妈子被这气味熏得直捂鼻子,根本没心思细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心苦力。

“小事情!”苦力憨厚地笑笑,似乎也被熏得够呛,挥了挥手,“走了走了!这味受不了!”他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步履轻快,转眼消失在七拐八绕的巷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秽物倾泻而出的刹那,苦力那双粗糙的手,如同鹰隼扑食,快得只剩下残影!他精准地探入那片刚刚暴露在光线下、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污秽中心,瞬间就将一个被暗红污血包裹得看不出原貌的小小硬物捞了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他甚至在缩回手的瞬间,顺势在旁边的破麻袋上蹭了一把,将附着的大部分粘稠污血抹掉,然后将那东西死死攥在手心,借着转身的动作,闪电般塞进了自己油腻围裙下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油布袋里!

胶卷!到手!苦力强压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几个转折就彻底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只剩下垃圾堆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秽,缓缓流淌,如同无声的暗流。

后角门外,两个安南兵百无聊赖地守着,偶尔望向小巷深处垃圾堆的方向,脸上满是嫌恶,根本懒得过去看一眼。里面那两个老娘们倒垃圾有什么好看的?晦气!

听雨轩大门外,那辆黑色的雷诺轿车如同一只蛰伏的钢铁怪兽。车窗玻璃摇下三分之一,伯努瓦冰冷锐利的目光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听雨轩紧闭的大门和他自己布下的铁桶阵。皮埃尔垂手站在车旁,低声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总监,雷诺报告,他们派了那个叫阿福的小学徒和杜家的老管家去后角门了,只允许去宝隆医院单独请宋约翰。我们的人马上押送过去。搜身非常彻底,阿福身上绝对干净。老总管身上也没有可疑物品。”他顿了一下,语气略带一丝疑惑,“另外,那两个倒污物的老妈子已经回来了,后角门守卫报告一切正常,垃圾也倒在指定位置了。您看…”

伯努瓦没有吭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放一个人出去查看情况,是他布下的诱饵。杜月笙若真有动作,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这个机会传递情报。阿福这个吓破了胆的小鬼,几乎是被剥光了检查,不可能夹带任何东西。污物桶?他脑海中闪过那个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木桶…那里面除了秽物还能有什么?情报写在布条上塞进去?在血污秽物中浸泡半天,拿出来还能看清什么?而且押送的人眼睁睁看着桶倒进垃圾堆,毫无异常。难道杜月笙真的认栽了?

不!绝不可能!

伯努瓦的直觉在尖叫。那个男人离开前死寂的眼神,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他感到威胁。这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一定有后手!只是自己还没找到那个关键的破绽在哪里!是那个管家福伯?还是那个被押送的小学徒阿福?或者…就是那桶看似无用的污血秽物?他总觉得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皮埃尔!”伯努瓦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阴冷。

“在!总监!”

“立刻增派人手!给我盯死那个阿福!他请到宋约翰之后回来的路上,还有进入听雨轩之后的一举一动,给我盯紧!包括他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另外,”伯努瓦眼中寒芒爆射,“给我盯紧刚才倒掉污物的那个垃圾堆!派便衣潜过去,仔细翻查!每一寸都不许放过!哪怕是一张碎纸片、一块布头,都给我带回来检查!快!”他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杜月笙的圈套往往就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是!总监!”皮埃尔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伯努瓦的谨慎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过度,但命令就是命令。他迅速安排两队人,一队增援押送阿福的巡捕,另一队换上便装,如同鬼魅般快速向听雨轩后巷的垃圾堆方向包抄过去。

听雨轩院内,阿炳靠着冰冷的廊柱,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污物桶顺利抬出,胶卷送出,是成功的信号。但此刻,看着福伯和阿福被两个荷枪实弹的法国巡捕押着,消失在通往宝隆医院方向的后巷口,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伯努瓦绝不可能掉以轻心!阿福此行,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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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院内依旧笼罩在无形的铁幕下,巡防队员的刺刀寒光闪闪,如芒在背。青帮弟子们压抑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沉默中积聚着毁灭性的力量。杜月笙依旧在后堂那扇紧闭的门内,如同一尊沉默的塑像。整个听雨轩,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后角门方向传来动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阿福佝偻着瘦小的身体,在两个法国巡捕一左一右的夹持下,如同押解犯人一样走了进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棕色皮质医药急救箱,箱子侧面清晰地烙着“宝隆医院”的烫金英文标识。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摔倒,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穿着整洁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严肃的宝隆医院妇科主任,宋约翰医生。一位法籍巡捕紧随宋医生身后,寸步不离。

“大夫请来了!大夫请来了!”福伯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对着雷诺的方向点头哈腰,又朝着后堂的方向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太太有救了!太太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