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涌无声

“人呢?”杜月笙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窗外轿车消失的方向。

“还在找。”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顾爷带了最得力的人手,已经把广慈医院后巷一品香茶楼和周围几条弄堂都暗中翻了三遍,没发现异常。纱厂那边……所有可能的出口,河道、排污口,都安排了人昼夜盯着,水里也用钩子探过,暂时……没有消息。”

“那片布,”杜月笙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一品香那边,也没线索?”

“茶楼老板回话,听涛轩雅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陌生人出入的痕迹,更没有遗落东西。”阿福顿了顿,“顾爷亲自查过,确信无疑。那片血布……就像凭空出现在淤泥里,被我们的人捞到的一样。”

杜月笙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片被他带下楼、此刻正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肮脏血布上!“血债血偿!杜月笙!奸计!法租界巡捕房!”扭曲的字迹如同恶鬼的诅咒,刺痛他的眼睛。“凭空?哼!黄振亿这条野狗,要么已经烂在哪个臭水沟里,要么……就是有人把他捞走了!这片东西,是冲着我的命门来的!”他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一丝罕见的焦躁。夏邦亭的来访,只是一个开始!这血书只要存在,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巡捕房不是傻子,一次“礼单”能暂时稳住夏邦亭,但堵不住悠悠众口,更堵不住别有用心者的推波助澜!

“广慈医院……”杜月笙的手指在血布上敲击着,眼神变幻不定,“顾嘉棠还在那边?”

“是的,先生。顾爷说,就算挖地三尺……”

“告诉他,不必了!”杜月笙断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至极的决断,“纱厂那边,手脚处理干净。所有昨晚参与的人,给我一个不留地‘送走’,嘴巴要永远闭上。现场……给我彻底清理!找些不相干的小角色,顶了闸北械斗的罪!要快!”

阿福心头巨震,知道这是要灭口和伪造现场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是!我立刻通知顾爷!”

“还有,”杜月笙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放出风去,就说闸北的乱子是‘小刀会’余孽和闸北地痞争地盘搞出来的,动静大了点,死伤难免。黄振亿?”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早就和他们有旧怨,这次……算是倒霉撞上了。记住,风声要小,但要让它自然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明白!”阿福神色肃然。

“去吧。”杜月笙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布局多年,眼看就要彻底清除黄振亿这个心腹大患,却在这收网的最后一刻,被一张浸透怨恨的血布捅穿了口袋!这感觉,如同在即将登顶的悬崖边狠狠滑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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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月笙调集力量,意图用铁血手腕抹平一切痕迹的同时。距离广慈医院后巷不到两里路,靠近公共租界边缘一条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昏暗弄堂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垃圾、劣质煤烟和劣酒混合的刺鼻气味。一间低矮潮湿、墙皮剥落大半的石库门灶坡间(厨房兼杂物间)里,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在肮脏的墙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黄振亿如同一条被抛弃的破麻袋,蜷缩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棉花胎和破麻袋上。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同蒙了一层死灰,嘴唇干裂发紫,只剩下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裸露的左肩上,那根生锈的铁钎已被小心翼翼地取下,伤口被用粗布条紧紧包扎着,但暗红色的血渍和一种令人不安的黄绿色脓液仍不断缓慢地洇透出来,散发着浓重的腐烂气味。右腿肿胀得吓人,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整个人散发着垂死的气息。

小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短褂的枯瘦老头,正佝偻着背,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浑浊发黑的药汁滴入黄振亿干裂的嘴唇。他是老沈,这条弄堂里出了名的老酒鬼、老废物。没人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年轻时似乎做过些见不得光的营生,后来瘸了一条腿,就彻底成了烂泥里挣扎的虫豸。他动作缓慢,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却异常稳定。

“咳…呃…”几滴苦涩的药汁呛入气管,黄振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茫然地转动着,仿佛找不到焦点。

“嘿…醒了?”老沈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打磨铁锈,“命够硬的啊…阎王爷门口转三圈,愣是没肯收。”他放下碗,伸出枯柴般的手,掀开黄振亿肩头的布条一角,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瞬间弥漫开来。老沈浑浊的老眼眯了眯,看不出什么情绪:“伤口烂穿了…还有你这腿,再不弄,怕是保不住,人也得烧死。”

黄振亿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声。他的意识如同漂浮在滚烫的油锅里,剧痛和持续的高热反复炙烤着他残存的神志。只有那刻骨的恨意,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支撑着他不彻底沉沦。杜月笙…血债…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