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豁牙仔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小脸上全是污泥和汗水混合的污迹,只有一双眼睛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恐惧和急切。菜刀在湿滑的石头缝里吃力地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只想快点挖够这可怕的“鬼爪草”,快点逃离这片让他浑身发毛的阴冷角落。
在他头顶斜上方,隔着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更浓重恶臭的狭窄污水沟,就是公共租界的地界。那里,几个穿着破烂短褂、脸上蹭满油污泥垢、推着独轮粪车的“苦力”,正慢吞吞地沿着沟边“清理”着堆积如山的垃圾。粪车的木轮压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领头的一个汉子,身形略显瘦削,脸上糊得最厉害,几乎看不清五官,正是林先生。他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粪勺,慢悠悠地搅动着沟边发黑发绿的污水。然而,他那双被污泥遮掩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借着弯腰搅动的动作,死死锁定对面弄堂里那个正在墙角疯狂刨挖的小小身影!
豁牙仔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对岸窥伺的猎物。他胡乱地将挖出的几株根系带泥、散发着土腥与阴湿气息的“鬼爪草”塞进怀里,又抓起旁边地上那包冷灶灰,跳起来就往回跑,沾满污泥的破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啪啪作响,溅起浑浊的水花。他像受惊的小兽,一头撞开茶馆虚掩的后门,冲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污水沟对面,林先生缓缓直起腰,布满污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光。他用旁人无法察觉的幅度,朝旁边一个同样装扮的“苦力”微微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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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坡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油灯的火苗微弱摇曳,将熬药的瓦罐和罐口不断升腾起的、混合着刺鼻辛辣与苦涩恶臭的浓重蒸汽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炊烟。老沈枯瘦如爪的手紧握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沉着厚厚的、墨汁般粘稠的药渣。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那层剧烈翻腾、鼓着黏腻气泡的墨黑色药汁,就像在看一碗沸腾的毒涎!
“爷…药…”豁牙仔缩在墙角,看着那碗光是气味就让他头晕眼花的药汤,吓得牙齿咯咯打架。
“按住他!死也要按住!”老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豁出命去的凶狠。他猛地将碗递到豁牙仔面前,“灌!捏住鼻子往里灌!一滴都不准洒出来!”
豁牙仔看着床上浑身滚烫如火炭、抽搐得像要散架一样的黄振亿,又看看那碗冒着恐怖气泡的药汤,小脸惨白如纸,但还是哆嗦着接过碗。老沈枯瘦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掀开黄振亿身上盖着的破麻袋片,整个人扑上去,用那条瘸腿死死压制住黄振亿不断弓起的腰腹,枯爪般的手狠狠掰开了黄振亿紧咬的牙关!
“呃…嗬…”黄振亿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威胁,残存的意识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可怕的阻塞声响,头颈疯狂地左右扭动!
豁牙仔吓得魂飞魄散,碗里的药汤差点泼出来。他看着老沈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恶鬼般的眼睛,再不敢犹豫,闭上眼,一手死死捏住黄振亿的鼻子,一手将碗沿死死抵住黄振亿被迫张开的嘴唇,把那墨黑滚烫、气味令人窒息作呕的药汤,不顾一切地往那喉咙深处猛灌!
“咕…咕噜…嗬…嗬呃!”黄振亿的身体猛地向上挺直,如同被扔上岸的鱼,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剧烈颤动,喉咙被滚烫药汁呛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剧烈痉挛般的呕吐反射!黑色的药汁混杂着血沫和黄绿色的胆汁,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灶坡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比之前更加恐怖、混合了剧毒草药、血腥和内脏腐蚀气息的浓烈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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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灌!吐了也得灌!”老沈的身体被黄振亿垂死挣扎的力量顶得几乎弹起,却如同生了根般死死压住,布满汗水和狰狞的青筋在枯瘦的手臂上暴凸出来。豁牙仔哭嚎着,闭紧眼,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那碗墨黑的毒汁,再次狠狠灌了下去!
就在这地狱般的灌药和垂死挣扎达到顶点的瞬间——
“笃!笃!笃!”
沉闷而带着某种刻意节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敲击的地点清晰无误地来自灶坡间那扇糊满油污破报纸的小木门!
这声音如同丧钟,狠狠砸在灶坡间里两个精神早已紧绷到极限的人心上!比昨夜巡捕查夜更甚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老沈的血液!昨夜巡捕敲门透着蛮横和例行公事,而这一次的敲门声,冷静、规律,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是巡捕!
豁牙仔的手猛地一抖,碗里仅剩的一点药渣泼洒在黄振亿胸前破衣上,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惊恐绝望地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老沈浑浊的老眼陡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他死死捂住黄振亿还在剧烈呛咳抽搐的嘴,枯瘦的身体像一张蓄满力量的弓,无声地压着黄振亿,耳朵却如猎犬般竖起,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动静。灶坡间里只剩下黄振亿被强行压制后发出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微弱“嗬…嗬…”声,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药味,以及门外那一下下如同催命符般规律叩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