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初七。
朱提郡北部山区,晨雾如纱,笼罩着蜿蜒的盘蛇谷道。
二十一岁的韩信勒马谷口,青灰色披风在湿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正静静望着前方被雾气吞没的山道。
在他身后,两万五千步卒列阵肃立,八千玄甲骑兵静默如山——这些骑兵人马俱披沈括改良的玄色札甲,只在关节处缀以暗红皮衬,远远望去如一片沉默的钢铁丛林。
“将军。”身旁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韩信侧目。
说话的是罗士信,今年刚满十五的少年,此刻却已披挂重甲,手持一杆镔铁长枪。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头初入战阵的幼虎。
“说。”韩信声音平淡。
罗士信指着前方谷道:“斥候回报,谷内三里处有烟迹,两侧山林飞鸟绝迹——定有伏兵。”
韩信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孩子,眼睛毒。
“伏兵在何处?”他问。
罗士信想了想:“若我是敌军主将,必在谷道中段设伏。两侧山崖可藏弓弩手,谷底埋绊马索、陷坑。待我军过半,前后堵截,滚木礌石齐下,再以精锐从侧翼切入——可成瓮中捉鳖之势。”
“然后呢?”
“然后……”罗士信挠挠头,“我军若入谷,必败。”
“所以不入谷。”韩信淡淡道。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诸将。
卫青与霍去病并立阵前。卫青年十七,面容沉稳,霍去病刚满十六,眉眼间尽是锐气。虽年轻,却已将八千玄甲骑练得如臂使指。
“卫青。”
“末将在。”
“给你六千玄甲骑,自辰时起,沿谷道东侧山脊行进。遇敌不必死战,佯攻即退,但要让他们看见你的旗号——看得清清楚楚。”
卫青抱拳:“遵令!”
“霍去病。”
“在!”
“你率两千玄甲骑为游骑,散开三十里,专截敌军斥候、信使。我要朱提郡的消息,只进不出。”
霍去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放心,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韩信点头,又看向身侧文士:“荀先生。”
谋士荀谌今年三十有余,原是袁绍麾下,叶县之战被俘后归降邓安。
此人精于谋略,但性情孤直,在袁绍处不得志,反倒被邓安委以参军之职,随韩信出征南中。此刻他青衫布巾,手捧地形图册,闻言抬首:“将军请吩咐。”
“先生随中军行动。”韩信目光扫过步卒大阵,“我要在两日内,从这谷道侧翼另辟蹊径。”
荀谌眉头微皱,手指地图:“将军是想……绕过盘蛇谷?”
“不是绕过。”韩信马鞭指向西面云雾缭绕的群山,“是翻过去。”
众将皆惊。
罗士信脱口而出:“那山根本没有路!斥候探过,悬崖峭壁,猿猴难攀!”
“所以白起不会防。”韩信语气平静,“他既在谷中布下口袋阵,必认定我军只能走谷道。山势险峻,在他眼中是天堑,在我眼中——”
他顿了顿,吐出四字:
“正是生门。”
同一时辰,盘蛇谷中段。
十八岁的白起立于山崖之上,一身漆黑铁甲,肩披猩红战袍。
他身形挺拔如枪,面容冷峻,眉眼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肃杀。
此刻他单手按剑,俯视着下方谷道,如同鹰隼凝视猎场。
“将军。”副将龙且大步走来,这位项氏旧将年近二十,虎背熊腰,声音洪亮,“斥候报,荆州军前锋已至谷口,但停驻不进。”
白起目光未移:“主将何人?”
“旗号‘韩’,据说是邓安新拜的北路军统帅,叫什么……韩信。”龙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没听说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怕是哪个世家子弟,来南中镀金的。”
韩信。
白起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月前,邓安大张旗鼓拜将,以二十一岁的韩信统北路大军,当时巴蜀哗然。有人说邓安疯了,有人说这是千金买马骨,也有人说……这韩信,或许真有过人之处。
“不可轻敌。”白起声音冷冽,“邓安非庸主,他敢用此人,必有道理。”
龙且不以为然:“再厉害,能比将军厉害?”
白起打断他,“这可是荆州军,邓安麾下精锐。非蛮部和刘备士卒可比。”
他转身,看向谷道两侧。
山崖之上,弓弩手隐于林木之后;谷底地面,看似平坦,实则埋了三百处陷马坑、五百道绊马索;前后谷口,各伏重兵五千,以巨石垒墙,只待敌军深入,便封死退路。
这是标准的“口袋阵”。
也是白起最擅长的歼灭战法——诱敌深入,四面合围,斩尽杀绝。
“报——”斥候飞奔而来,“谷口敌军分兵!约六千骑兵沿东侧山脊行进,距我左翼伏兵仅五里!”
白起眉头一皱:“六千骑……沿山脊?”
“是!旗号‘卫’,应是卫青所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龙且眼睛一亮:“将军,要不要让左翼吃掉他们?”
白起沉默片刻,摇头:“不对。”
“什么不对?”
“韩信若真想强攻,该全力冲谷,为何分兵山脊?山脊道路崎岖,骑兵难以展开,此乃兵家大忌。”白起目光渐冷,“这是诱饵。”
他快步走到崖边,极目远眺。
晨雾渐散,谷口方向,荆州军步卒大阵依然肃立不动。那面“韩”字大旗在风中缓缓舒展,沉静得诡异。
“他在试探。”白起自语,“看我左翼伏兵是否暴露。”
“那怎么办?”
“按兵不动。”白起斩钉截铁,“传令左翼,放卫青骑兵过去——只要他们不入谷,一概不理。”
“可是……”
“龙且。”白起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韩信在用计,想引我出手。我偏不动,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龙且抱拳:“诺!”
白起再次望向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韩信……你究竟在等什么?
四月九日,夜。
盘蛇谷西侧,无名绝壁之下。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陡峭如削的崖壁。两万五千荆州步卒在此已驻扎两日,除了每日例行操练,毫无动静。
中军大帐内,韩信正对着沙盘沉思。
沙盘是邓安长久以来推广的“新玩意儿”,以黏土塑形,标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此刻盘蛇谷地形在沙盘上一目了然——谷道如蛇蜿蜒,两侧山势险峻,唯有西面群山之后,隐约有一条极细的虚线,标注着“樵径,近乎绝路”。
“将军。”荀谌掀帐而入,脸上带着倦色,“探路队回来了。西面那座山……确实能翻,但需攀崖三十余丈,仅容一人通过。大军若行此路,辎重全得抛弃,且至少需三日。”
韩信头也不抬:“白起在谷中等了我们三日,耐心该耗尽了。”
“所以将军真要翻山?”荀谌忍不住道,“那是绝路啊!就算翻过去,士卒精疲力竭,如何作战?白起只需以逸待劳,我军必败!”
韩信终于抬头。
烛火下,他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让荀谌心悸的东西——那不是年轻人的莽撞,而是近乎冷酷的洞悉。
“荀先生以为,白起此刻在想什么?”
荀谌沉吟:“他布下口袋阵,等我军入谷。我军久驻不进,他必生疑,或会调整部署……”
“他不会。”韩信摇头,“此人用兵,我感他极重‘势’。口袋阵已成,若贸然调整,反露破绽。我料他此刻,正等我军焦躁,等我自己犯错。”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帐外夜色如墨,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
“白起善歼,善围,善守。”韩信声音平静,“他布的阵,正面强攻,十死无生。所以——”
他转身,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细线上。
“我不攻他的阵,我攻他的‘意料之外’。”
荀谌怔住。
“先生读过《孙子》否?”韩信忽然问。
“自然读过。”
“《孙子·虚实篇》有言:‘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韩信手指轻点沙盘上那条虚线,“这条路,在白起眼中是‘无人之地’,是‘不守之地’。正因如此,才是生路。”
荀谌深吸一口气:“可是将军,兵行险招,万一……”
“没有万一。”韩信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
“卫青六千骑在东侧山脊佯动三日,白起左翼必已疲惫松懈。霍去病游骑截杀信使,朱提郡消息不通,白起不知我军虚实,此刻定在猜测——猜我是要绕路,还是要强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