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醒来,眼神也常常涣散,望着车顶篷布,许久不发一言,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试图握拳却无力的手,透露出其内心不甘的波澜。
陈策骑马行在石破天马车稍前的位置。
他也瘦了许多,裹着厚重的玄色貂氅,依旧显得身形单薄。
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幽深,如同两口封冻的古井,倒映着漫天风雪与蜿蜒前行的漫长队伍,却看不出太多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或归乡者的急切。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
偶尔与并辔而行的顾青衫、韩承等人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多是关于行军安排、沿途补给、伤病安置等具体事务。
对于金陵,对于即将到来的封赏,对于朝堂可能的风波,他绝口不提。
但韩承、李全这些将领,却能从陈策比往日更加冷峻的侧脸线条和偶尔投向南方那复杂难言的一瞥中,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那压力并非来自眼前的冰雪路途,而是来自路途尽头,那座巍峨华丽、却同样暗藏机锋的金陵皇城。
他们打赢了仗,立下了不世之功。
可接下来呢?
功高如何赏?
震主如何处?
朝廷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手握重兵、血战归来的“功臣”?
尤其是……陈先生。
陈策那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奏章,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抗旨”与随后“自请其罪”的表态,就像一把双刃剑,既劈开了幽州的困局,也在他与那位年轻帝王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危险的裂痕。
这道裂痕,不会因为幽州的陷落和北伐的“胜利”而自动弥合,反而可能因为巨大的功勋,变得更加醒目和敏感。
队伍中的文官系统,以顾青衫为首,气氛同样微妙。
他们忙碌地处理着沿途州县接待、粮秣协调、以及准备呈送朝廷的各类善后文书。
顾青衫比谁都清楚,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如何消化新复的燕云十六州,如何安置流民、恢复生产、重建统治秩序,是比打仗更复杂、也更考验耐心与智慧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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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都绕不开朝堂的支持,也绕不开……对陈策未来定位的明确。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思绪万千的南归途中,来自金陵的第一道正式旨意,由一队顶着风雪、马不停蹄的宫廷禁卫,送到了中军。
彼时大军刚刚渡过黄河,在南岸一处较大的城镇外扎营休整。
宣旨的仪式在临时清理出来的校场上举行,虽然简陋,却足够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