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来得很快。许是仍在处理文书,他只在外袍外匆匆加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比甲,袖口微卷,露出清瘦的手腕。踏入室内时,身上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与一丝未散的墨香。
“殿下。”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书案前那个仅着素绫寝衣、披散长发的女子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沈青崖没有在意这些细微处。她示意他坐下,将那份关于盐铁之利的摘要推到他面前,单刀直入:“乌木伦与丘也达因铁矿脉之争,赫连铄欲收盐铁之权而不得。此局,你以为切入点何在?”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却清晰有力,将方才那些关于“剧本错位”的纷乱思绪尽数压下,只剩下对眼前棋局的冷静审视。
谢云归接过文书,却并未立刻翻看,仿佛那些内容早已了然于胸。他沉吟片刻,抬眸道:“回殿下,乌木伦贪吝,丘也达谨慎,赫连铄隐忍。三者之间,看似乌木伦最强,实则因其贪,破绽也最明显。丘也达与王室走近,是为自保,亦存投机之心。赫连铄……缺的是一把足够锋利、且能让他握住而不伤己手的刀。”
分析精准,与她所想不谋而合。沈青崖微微颔首:“继续说。”
“殿下此前于宴席上,对拔野古示以强硬,对乌木伦保持距离,对丘也达释放些许善意,已初步划清立场,并给了赫连铄一个隐约的信号。”谢云归语速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陈述一桩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如今,若要切入此局,或可从‘刀’入手。”
“如何做?”
“乌木伦垄断盐铁多年,其下盘剥甚重,矿工、盐户怨声载道,只是慑于其威,不敢言。”谢云归的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若能使这些‘怨声’以某种不直接指向殿下、亦不显得过于突兀的方式,传入赫连铄耳中,甚或……在合适的时候,显现于人前。同时,暗中向丘也达传递一个消息——王室有意整顿盐铁,乌木伦首当其冲,而丘也达若能适时提供一些‘便利’或‘证据’,或可分得一杯羹,甚至……在未来新的盐铁格局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需做得极其隐蔽,借助大月国内部本就存在的矛盾与信息渠道,我们只需在关键节点,轻轻推一下。让赫连铄觉得是他自己发现了问题,掌握了利刃;让丘也达觉得是他自己抓住了机会,做出了明智选择。”
计划周密,考虑到了各方心理与风险,充分利用现有矛盾,将自己隐藏在幕后。这确实是谢云归一贯的风格,也是沈青崖所欣赏的、高效率的“现实主义”手段。
可不知为何,听着他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算计的口吻,谈论如何利用矿工盐户的苦难作为撬动局面的支点,沈青崖心底那丝白日里被赫连铄目光勾起的、关于自身“剧本”的迷茫,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并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了然。
她看着谢云归。烛光下,他眉眼沉静,眼神专注,仿佛全心投入在这局棋的推演中,为找到最有效的落子点而思考。他是真的在“搞事业”,以他全部的精明与冷酷。
而她呢?
沈青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从来都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所谓的“理想主义世界里的理想人格魅力人物”,所谓的“心怀天下”、“想改一改这盘根错节的根”,这些听起来宏大、甚至带着悲悯色彩的愿景,于她而言,与其说是发自肺腑的信仰,不如说是一种……更高级的“角色扮演”和“现实策略”。
她选择这样的“人设”,是因为它最能统御人心(如谢云归这般有才却渴求意义的人),最能赋予她的权力以正当性,也最符合她内心深处对“有序”、“清明”世界的偏好——那是一种基于效率与美感的理性选择,而非纯粹道德驱动。
她过去的“入世”,无论是平衡朝堂还是扳倒信王,固然有维护皇兄、稳定北境的实际考量,但更深层里,何尝不是在践行这套她自己选择的、“理想主义外表下的现实主义”剧本?她扮演那个心怀苍生、智计超群的长公主/权臣,因为这样的角色能最大限度地整合资源、达成目标、并让她自己获得一种“超脱于庸常利益之争”的优越感与掌控感。
她不是真的不懂乌木伦、拔野古乃至朝中无数官员那种赤裸裸的、基于私欲与现实利益的算计。她懂,甚至比他们更懂。她只是……以往缺少一种视野,一种能让她跳出自身角色框架、去真正理解并“利用”这种纯粹现实逻辑的视野。
她的视野曾被局限在“理想主义角色”的壳子里。在这个壳子内,一切算计都需要披上更高目的的外衣,一切行动都需要符合某种“正义”或“大局”的叙事。这固然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也是一种束缚,让她有时会下意识地回避或轻视那些更直接、更粗粝、却可能更有效的现实手段。
小主,
直到她来到大月国,亲眼目睹这里更赤裸的权力斗争,亲耳听到谢云归此刻毫不掩饰的、基于现实利益与人性的冷酷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