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里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自身修炼和对药材种植的钻研上,对于这几个在武馆求学的侄子,更多的只是关注他们的修为进度和银钱用度是否充足,却严重忽略了他们在武馆那个小江湖复杂人际网络中的具体处境和行为。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道远与高强这个漕帮纨绔的牵扯,竟然如此之深,如此之久!这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闹,也绝非他轻飘飘一句“划清界限”就能轻易了断的!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他看着犹自带着几分天真和侥幸心理的张道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远,你把人心、把这世道的险恶,想得太过简单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像高强这样的人,他既然在你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了凶残贪婪的獠牙,撕下了在武馆时那层虚伪的‘师兄’面具,那么在他内心深处,恐怕早已将你视作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他可以随意拿捏、驱使的‘自己人’,是他势力触角延伸的一部分。你现在若骤然表现出疏远,急于撇清关系,这种行为在他眼中,会是什么?是背叛!是挑衅!”
他略微停顿,让这冰冷的现实重重砸在张道远以及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才继续冷静地分析道:“以他昨日表现出来的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辣心性和强烈的掌控欲,他会如何应对你的‘背叛’?轻则,你在武馆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莫名遭受打压欺凌;重则,他可能会迁怒于我们整个张家,动用漕帮的力量,给我们带来无法承受的报复和灾难!所以,道远,你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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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仁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张道远,“暂时,非但不能明着与他断绝来往,你反而需要更加小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如履薄冰地维持住这层看似亲近的关系!在某些非原则性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甚至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加‘顺从’,更加‘懂事’,让他觉得你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依然‘有用’!麻痹他,为我们争取应对和准备的时间!明白吗?”
张守正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急得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守仁!这……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道远继续跟在那豺狼身边?那……那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送吗?我……我宁愿他回来种地,也不能让他再去啊!”
张守仁伸手,轻轻按住大哥激动得发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他自己的眉头也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无力感:“大哥,你的心情我明白。我又何尝愿意如此?但眼下,我们势单力薄,漕帮如同庞然大物,高强其人性情乖张莫测,我们根本没有与他正面抗衡的资本和筹码。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致更快的毁灭。如今之计,唯有隐忍,唯有周旋,在夹缝中求生存,等待可能出现的机会或是变数。这是最无奈,却也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现实的残酷,但那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坚毅,却表明他绝不会就此认命。
就在这时,张道远似乎仍有些不甘心,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对于那“到手”的巨大田产仍存有几分虚幻的拥有感和侥幸心理,忍不住低声嘟囔辩解道:“其实……其实也不全是坏处吧……三叔,您看,黄家那么气派的大宅院,还有那三千亩上好的水田、山林、药田,现在地契……不都归到我们张家名下了吗?这……这总归是实打实的好处吧?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这份家业……”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张守仁压抑已久的怒火!
“放肆!”张守仁猛地一拍石桌,霍然起身!他虽然刻意控制了力道,未动用内力震碎石桌,但那“砰”的一声闷响和骤然爆发出的凛冽气势,依然让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所有人心头狂跳,连亭外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瞬间停止。在主卧门口悄然关注着亭内情况的陈雅君,也忍不住担忧地捂住了嘴。
张守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直劈向张道远,声音寒彻骨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好处?!你直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管这叫好处?!我每年耗费数百两白银,送你去武馆,是让你去学习正道武功,强健体魄,明辨是非,懂得礼义廉耻!不是让你去沾染那些江湖陋习,学着拉帮结派,趋炎附势,甚至与虎谋皮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人的气势让张道远踉跄后退,几乎不敢直视:“你告诉我!自古至今,那些混迹帮派、倚仗暴力之人,有几个能得善终?有几个不是双手沾满血腥,最终也难逃横死街头的下场?!那是一条表面风光,内里却充满了背叛、杀戮和绝望的绝路!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看着张道远那被吓得呆若木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无力。他指着张道远,语气痛彻心扉:
“是!黄家的田宅地契,现在白纸黑字写着你张道远的名字了吗?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用什么换来的?!这是用我们黄梅村每年八万两白银的鲜血供奉换来的!是建立在黄家上下八十余口被残忍屠戮的尸山血海之上的!你说的这份‘家业’,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和我们的屈辱!”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张道远耳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高强,根本不是在赏赐你!他是在把我们整个黄梅村,当成了他可以无限榨取、随意宰割的肥羊!如今是什么年景?大旱连年,赤地千里,难民们啃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可能发生!你告诉我,这每年八万两的巨款,从哪里来?这是要吸干我们黄梅村上下数千口人的骨髓,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只有你这个被人卖了还在兴高采烈、自以为捡了天大便宜的蠢材,才会做着这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一夜的愤怒、屈辱、担忧和对侄子不争气的失望,在此刻尽数爆发:“退一万步讲!即便将来风调雨顺,是丰年!他‘赏’给你的这些田地,一年到头,所有产出刨去佃户分成、种子肥料、田赋杂税、人工损耗等等一切开销,净收益能有五万两就顶破天了!剩下的三万两缺口从哪里补?还不是要靠加重盘剥村里其他的佃户、自耕农,甚至是我们张、梅两家自己砸锅卖铁,节衣缩食!你这是剜肉补疮,饮鸩止渴!是在自掘坟墓,把整个家族往火坑里带!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方才甘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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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仁这番如同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的痛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道远的心上,也砸在张守正和张守信的心头。张道远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之前完全被那庞大的田产数字冲昏了头脑,沉浸在瞬间“暴富”的虚幻喜悦中,直到此刻,才被三叔血淋淋的话语彻底点醒,看清了这“好处”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黑洞和恐怖的代价。
而张守正和张守信,虽然在来时路上已从儿子口中隐约知道了供奉之事,但此刻亲耳听到张守仁确认“每年八万两”这个具体而恐怖的数字,依然如同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骇得魂飞魄散,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八……八万两?!每年都要?!!”张守信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手指颤抖地指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这……这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张守正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若不是背靠着冰凉的亭柱,恐怕早已晕厥过去。他双目失神,嘴里反复无意识地喃喃着:“完了……全完了……祖宗基业……都要毁在我们手上了……这下真的活不成了……”
张守仁见大哥二哥被这巨大的数字吓得几乎精神崩溃,心中那口因愤怒而激荡的气血也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不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将瘫软的大哥扶起,按回石凳上,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
“大哥,二哥,你们先别慌,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要想法子活下去。”
他将昨晚与梅文镜反复商议后定下的初步应对方案说了出来,试图给两人一点希望:“昨晚我与梅家主已经议定,这八万两的供奉,我们张家与梅家,作为村中最大的两股力量,必须承担起主要责任。我们两家,每年各出三万五千两。剩下的一万两缺口,则由村中其他几家尚有些许家底的大户,根据能力大小共同分摊。暂时……先按照这个方案顶着,走一步看一步。”
他刻意隐瞒了黄耀化以及在武馆的黄家子弟这些潜在的复仇火种。这些阴暗血腥、需要动用非常手段去清除的威胁,他决定独自承担,没必要让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兄长们再添恐惧,徒增烦恼。
二哥张守信在巨大的惊恐过后,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但脸色依旧苍白,他忧心忡忡地看向张守仁,声音沙哑:“三弟,每年三万五千两……这……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你……你虽然有药田收入,但如今这年景,药材也不好种,收成大减,你……你这边如何能负担得起?可不能为了这事,把你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啊!”
张守仁知道二哥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心中微暖。为了安他们的心,也为了展现张家并非毫无依仗,他透露了一部分底细:“二哥,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我这边暂时还能周转。前夜我去梅家,那梅文镜……为了活下去,也为弥补这些年他们梅家以低价收购我种植的药材,主动赔偿了我十万两白银。”
“有这笔银子作为缓冲,支撑个三四年,应当问题不大。至少,能为我们赢得一些应对和转圜的时间。”
听到竟然有十万两现银作为后盾,张守正和张守信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的浮木,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这笔巨款,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们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希望之灯。
张守仁见他们情绪稍定,便继续分析眼下最大的困境和未来的可能:“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与其说是漕帮,不如说是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旱灾。若能在一两年内,老天爷开眼,降下甘霖,灾情缓解,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恢复生产。那么,依靠我们现有的田产,加上我这边药材种植的逐步恢复和发展,慢慢经营,逐年积累,这八万两的窟窿,未必就不能慢慢填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失魂落魄、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思考的张道明,“道明如今也跟着我开始系统地学习几种药材的种植和炮制之法。这孩子踏实肯学,我会尽快将他培养出来,让他能独当一面。多一份稳定的进项,家族就多一分保障。”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务实的规划,试图将家人从绝望的情绪中拉出来。然而,他的声音随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驱散的阴霾:“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场旱灾,若无休无止,持续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若真到了那一步,河流干涸,田地绝收,饿殍遍野……届时,莫说是八万两的供奉,就是我们这些人最基本的生存,都将成为摆在面前最残酷的难题……”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可怕前景,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张守正和张守信,心再次沉了下去。亭内的气氛,忽又变得无比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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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良久。二哥张守信似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也或许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他犹豫了一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探究,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一夜的疑问:
“守仁啊……听道明和道远昨晚回来说……你……你会武功?而且……修为好像还不低?他们嚷嚷着,说你都……都气血九层了?这……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