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3日,广州雪峰电子总部。
窗外的樟树上,蝉声聒噪得没完没了。
桌上的风扇摇头晃脑,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
电话铃响时,陈峰正在看一份关于VCD解码芯片逆向工程的报告。
他接起来,来电时外经贸部一位姓王的处长,声音隔着电话线,带着体制内特有的温和与分寸感。
“陈总,打扰了。索尼亚洲区总裁铃木健一先生通过正式渠道递话,希望能和您见一面,聊一聊行业发展,澄清一些可能的误会。”
陈峰放下报告,靠向椅背:“王处长,您也知道,我们最近在忙金卡工程二期,日程比较紧。”
“理解,完全理解。”
对方态度温和了些,“铃木先生表示,时间、地点都由您来定。我们外经贸部这边可以提供场地和翻译,或者仅仅牵个线也行。对方姿态放得比较低,主要是想沟通。”
“麻烦王处长转告,好意心领了。等我忙完这阵,让秘书联系。”陈峰语气平静,但话里没留什么余地。
挂了电话,周伟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额头上一层细汗:“峰哥,万科的人到了,郁亮带队,一行八个人,在二号会议室。赵工和林海在陪着。”
“好,我这就过去。”
陈峰起身,扯了扯被汗微微沾湿的衬衫下摆,“另外,潘洪波那边有消息吗?”
周伟煌脸色凝重了些:“正要跟你说。老潘早上从关丹发来急电,索尼的人上周去了马来西亚,秘密接触了咱们那石化厂的第二大股东,一个姓林的马来华人。开价不低,想收购他手里30%的股份。”
陈峰脚步一顿:“潘洪波控股是51%,对吧?”
“对,但姓林的占30%,剩下19%分散在几个本地小股东手里。”
周伟煌低声道,“如果索尼拿到那30%,就能在董事会上形成制衡,很多决策会变得麻烦。老潘说,姓林的有些动摇,毕竟索尼开的是现钞,溢价不低。”
“给潘洪波回电。”
陈峰推开办公室门,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告诉他,可以跟姓林的摊牌。”
“雪峰愿意以索尼报价的一点二倍现金回购他的股份。如果现金不够,可以用雪峰酒业在东南亚的独家代理权份额做置换,或者部分折价。”
“核心就一条,那30%的股份,不能落到索尼手里。”
“一点二倍……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酒业代理权可是下金蛋的鸡。”周伟煌有些肉疼。
“鸡重要,还是下蛋的窝重要?”陈峰看他一眼,“原料供应链是我们的命门,命门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按我说的办,钱从酒业这个月的利润里调。告诉康玉洲,这是死命令。”
二号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郁亮起身握手时,陈峰仔细打量了这个未来的地产巨头。
比印象里更瘦削,戴着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是一块简单的精工表,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陈总,久仰。我们在深圳就听说雪峰的模式,员工住房计划很有魄力,今天特地来学习。”
郁亮握手有力,说话节奏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郁总客气,万科的城市花园我去看过,品质和设计在深圳是这个。”陈峰竖起大拇指,在主位坐下。
双方简单介绍后,郁亮直奔主题,显然不想浪费彼此时间。
他带来的团队里,有设计、成本、融资各条线的人,问题都很专业,直指核心。
赵建国把天河项目的规划彩图和建筑模型照片在桌上摊开。
林海开始讲解,从地块位置、规划指标,到户型配比和成本核算,数据详实。
“……综合土地、建安、配套和资金成本,我们核算的完全成本大约在每平米一千六百元。”
“但针对内部员工的售价,我们定在八百到九百元,相当于市场价的一半左右。”
林海推了推眼镜,看向万科团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万科那边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售价……公司不是在做慈善吗?资金回报率怎么算?”
郁亮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制止,显然这也是他想问的。
陈峰笑了笑,看向那年轻人:“你这个问题很好,从单纯的房地产开发和销售角度看,这确实是一笔亏本买卖,而且亏得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科团队每一张脸:“但我做的不是房地产开发生意,至少不只是。”
“我是在给雪峰电子,以及未来可能加入这个生态的其他核心产业,修筑一道‘人才护城河’。”
“人才护城河?”郁亮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对。”陈峰点头,“一个能独立负责芯片某个模块设计的工程师,从招进来、培养、磨合到能挑大梁,公司付出的直接间接成本,往少了说,三十万。”
“如果他因为买不起房、安不了家,干了三五年被别的城市或者别的公司挖走,我的损失只是三十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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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走的经验、技术思路、甚至团队士气,值多少钱?我重新招人、重新培养,耽误的项目进度,又值多少钱?”
他拿起桌上的户型图:“这套八十平的房子,成本价十二万八,我卖给符合条件的核心员工,可能只收八万。”
“表面上我亏了四万八。但这套房子能换来他至少再为公司安心效力五年、十年。”
“这五年十年里,他可能参与的项目,创造的利润,可能是几百万、上千万。”
“更不用说,当他没有后顾之忧,他的创造力、忠诚度和归属感,会提升多少。这笔账,郁总觉得该怎么算?”
郁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陈总,您这是把人力资源成本和激励,做到了极致,而且做在了前面。佩服。但……”
他话锋一转,“这种模式对企业的资金沉淀要求极高,而且不可逆。一旦开始,就必须持续,否则承诺无法兑现,反而会引发更大的信任危机。您的资金流,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