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歪歪扭扭地匍匐在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砍过的风蚀岩壁之下,那些岩壁千疮百孔,诉说着千万年来风沙的无情。整个镇子毫无规划可言,房屋挤作一团,仿佛一群在恶劣环境中相互依偎、却又彼此警惕的困兽,随时可能被下一场更大的沙暴彻底吞噬、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哭沙镇。名副其实,连风穿过那些破败屋檐和窗洞的声音,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随着距离拉近,镇子的全貌愈发清晰。这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围墙或栅栏,只有一些胡乱丢弃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断裂的枯木,以及堆积的杂物,勉强划出了一条象征性的、自欺欺人的界限。
几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如同僵死的蚯蚓,从镇子深处蜿蜒伸出,一头扎进茫茫戈壁,不知所踪。
镇内的房屋大多低矮,是用最原始的土坯混合着碎石垒砌而成,屋顶上覆盖着黑乎乎的、破洞处处的油毡或是干枯发黄的杂草,在永不停歇的风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呜”怪响,加剧着那种凄凉悲怆的氛围。
这里,已是庞大臃肿的大夏王朝西北疆域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缘。再往东,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禁区——无尽沙海,以及散布其中、依靠零星绿洲艰难生存的小国与部落。
小主,
哭沙镇,因其独特而敏感的地理位置,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冒险家渴望财富的起点、逃亡者寻求庇护的巢穴、走私商队交换货物的黑市、以及各方势力渗透眼线、交织暗流的三不管地带。
空气里,不仅弥漫着无处不在的尘土味,更混杂着牲畜的臊气、人类的汗臭、劣质酒水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能让敏锐者瞬间绷紧神经的混乱、危险与赤裸裸的恶意。
幽月背着昏迷的了尘,一步踏入这条象征性的界限之内,立刻像是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引发了无声的沸腾。
无数道目光,或明目张胆,或隐晦阴险,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它们来自路边肮脏酒馆那半掩的破木门后,来自铁匠铺那叮当作响的阴暗角落里,来自那些倚靠在褪色门框上、衣着暴露、眼神麻木却又带着审视的女郎眼中,也来自一些蹲在墙角、看似无所事事、但腰间或袖中明显藏着利器的身影。这些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估量、贪婪、好奇,以及一种看待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残忍兴致。
尽管幽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斗篷下的身形勾勒出武者特有的矫健,但她毕竟是一个女子,还背负着一个显然状态不佳的同伴。在这法外之地,弱者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而带着“拖累”的弱者,更是绝佳的肥羊。
幽月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那张被风沙稍染、却依旧清丽绝伦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霜。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斗篷的帽檐,让自己和背上的了尘更隐蔽一些,然后便沿着镇中那条最宽、也最泥泞不堪的土路,默然前行。
她的步伐稳定而匀速,既不显得匆忙怯懦,也不过于张扬挑衅。
她的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全面张开,仔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耳朵过滤着风中的杂音,捕捉着那些充满污言秽语的喧哗、试探性的低语、以及兵器无意间碰撞的轻响。眼睛的余光扫过路两旁的景象:铁匠铺里,赤着上身、满身油汗的壮汉,正敲打着烧红的铁条,发出不成调的、刺耳的叮当声;酒馆里,粗野的划拳叫骂声几乎要掀翻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屋顶;几个骨瘦如柴、眼神浑浊的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差点撞到她身上,被她一个轻微的侧身避开……
她在寻找,寻找那个代号——“骆驼刺”。
这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个地方,是暮昭在这片混乱中埋下的钉子,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指引。
走了约莫半条街,空气中的异味愈发浓重,路边的景象也愈发不堪。就在她即将走到这条主路尽头,转向更偏僻区域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处极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被刻意遗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