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腊月的邺城已被大雪覆盖三日,魏王府飞檐下的冰棱如剑倒悬。内室里,炭火将尽,偶尔爆出噼啪声响,映着榻上那张枯槁的脸。
曹操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睥睨中原的眼睛如今深陷,却仍有锐光。他动了动手指,跪在榻前的曹昂立即握住那双冰冷的手。
“刘备……”
曹操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字都要喘息:“一年……就定了江东……交州、夷州……海外归心……”
他剧烈咳嗽起来,曹丕忙递上绢帕,帕上染了暗红。
“孤一生……”曹操望着帐顶,像是望着遥远的过去,“破袁绍……定河北……竟不及他……十年席卷江南……”
“父亲!”曹昂哽咽。
“天命……”曹操惨笑,笑声里全是苍凉,“助刘……不助曹……”
室内死寂。曹彰拳头攥得发白,曹植垂首落泪,曹真、曹休两员宗室将领戎装按剑,面如寒铁。
曹操喘息稍平,目光扫过诸子。
“听好……”他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回光返照,“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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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身后事。
“葬我……”曹操盯着曹昂,“以‘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礼……碑向长安……勿起高冢。”
曹昂含泪点头。
曹操年少时的志愿,是在墓碑上刻下“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那时他想为汉家平定西羌,做个安稳的征西将军。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第二件……”曹操气息又弱了,“子修继魏王位……记住……”
他握紧曹昂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能守则守……不能……则降!”
“父亲!”曹丕失声。
“存宗庙血食……”曹操一字一顿,“重于虚名。刘备……重声誉……必不屠戮降者……”
他目光扫过诸子:“第三件……传令……”
“除边境防胡之军不可动——幽州北线那些兵,一个不许调!”曹操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其余曹氏、夏侯氏宗亲所部……皆弃城……北归邺城!”
曹真急道:“大王,并州、幽南若弃,我军……”
“聚兵坚城……尚有谈判之资……”曹操闭目,“散于各处……只是送死……”
沉默。
炭火又爆了一声。
曹操忽然睁眼,压低声音——仅榻前诸子可闻:“司马仲达……”
诸子屏息。
“吾召其来邺……本欲借其智守城……”曹操目光投向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外厅那个垂手而立的身影,“然此人……鹰视狼顾之相……非纯臣。”
曹丕眼神微动。
“可用其能……不可付以腹心……”曹操盯着曹昂,“城若破……彼必推过于汝等……以自保……慎之。”
然后,他猛地拉过曹彰。
曹彰猝不及防俯身,曹操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子文……若至献城之时……汝先杀司马懿全家……取其首级做投名状……”
曹彰浑身一震。
“将‘负隅顽抗、拒不归汉’之罪……”曹操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臂,“尽推于司马氏……如此……我曹家可保全身家……乃至……获刘备宽待……”
曹彰喉咙滚动,重重点头。
曹操松了手,躺回榻上。他望着虚空,目光涣散。
“若奉孝在……若文若在……”
声音渐低。
“若……”
手,垂落。
建安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曹操病逝,享年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