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乐在太庙那一番惊世骇俗的宣告,如同一场无声的地震,剧烈地动摇了整个昭朝的根基。
“昭朝无血传,天下择贤而立。”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道催命的符咒,在文武百官的心中日夜回响,让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位年轻的帝姬,是如何以一种决绝到近乎残暴的姿态,斩断了与自己祖宗血脉的所有联系。
那一日,太庙长明灯的诡异摇曳,灵牌发出的细微碎裂声,都成为了盘踞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们开始相信,这位帝姬,早已不再是凡人。她是在与天斗,与地斗,与这世间一切既定的法则为敌。而他们,只是被裹挟在这场巨大风暴中的、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蝼蚁。
恐惧,让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及“祖宗之法”,也无人敢对那位新立的、年仅七岁的皇太女刘嫣儿有任何不敬。他们只是在每日的朝会中,更加卑微地低下自己的头颅,祈祷着那道来自御座之上的、冰冷的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京城,在这愈发诡异的平静中,迎来了一件久违的、真正能让人们感到振奋的喜讯。
那支出海远航了整整三年的“镇海”船队,回来了。
这支船队,是先帝在位时,倾举国之力打造的。它承载着先帝开放国门、通商四海的雄心,也承载着无数商人对黄金与香料的渴望。三年前,船队在万民的欢呼声中扬帆远航,驶向了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生长着奇珍异草的未知大陆。
如今,他们满载而归。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压抑了太久的百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宣泄情绪的出口。码头上人山人海,人们争相眺望着海平线的尽头,期待着那传说中如山峦般巨大的宝船出现。
当那由九艘巨舰组成的船队,终于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时,码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船队平安返航了!
这意味着,无数在船上服役的军士和水手,可以与家人团聚。更意味着,数之不尽的财富,即将涌入这座暮气沉沉的京城!
户部尚书张承安,此刻正站在码头最高处的望楼上,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作为主管财政的最高官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支船队的回归,对如今国库空虚的昭朝意味着什么。
“回来了!都回来了!一艘都不少!”他挥舞着手臂,几乎要喜极而泣,“快!快去禀报殿下!不!老夫要亲自去禀报!这是天大的祥瑞!天佑我昭朝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下望楼,甚至顾不上官服下摆沾染的灰尘,便跳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可以想象,当自己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以及即将呈上的、那足以堆满整个国库的财富清单,一并献给帝姬殿下时,将会获得何等丰厚的赏赐!
这压抑的朝堂,太需要一场真正的喜事来冲刷一下晦气了!
永安宫,书房。
赵长乐正与新立的皇太女刘嫣儿,对坐弈棋。
宽大的紫檀木棋盘上,黑白二子,已经厮杀到了中盘。只是那棋局,却与寻常的对弈截然不同。黑子大开大合,行棋狠辣,处处透着一种不计代价、玉石俱焚的疯狂,仿佛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求将白子彻底围杀、赶尽杀绝。
而执白的刘嫣儿,则沉静如水。她小小的身子端坐在棋盘前,每一步落子,都经过了长久的思索。她的棋风,不像黑子那般暴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于计算的理智。她不求反击,只是在黑子疯狂的攻势下,不断地收缩、防守、规避,舍弃掉所有无用的外围,只求保住核心的几块活棋。
这不像是在下棋,更像是一场教学。
一场关于“舍弃”与“掌控”的、冷酷的教学。
就在这时,李总管迈着小碎步,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启禀殿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赵长乐正要落下的一颗黑子,在空中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何事喧哗?”
“是……是镇海船队!”李总管连忙躬身道,“殿下,远航三年的镇海船队,回来了!就在刚才,已经抵达天津卫码头!户部张尚书亲自来报,正在殿外候着,说要给您献上祥瑞!”
“哦?”赵长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手中的黑子,终于“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回来了么。”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天晴了”一般。
李总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预想中的龙颜大悦,并没有出现。他只从帝姬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比窗外秋色更加萧瑟的漠然。
“让他进来。”赵长乐淡淡地说道。
很快,户部尚书张承安便被引了进来。他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地高声喊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镇海船队满载而归,此乃天降祥瑞,预示我昭朝国运昌隆,万世永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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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乐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着他对面的一个座位点了点。
张承安诚惶诚恐地站起身,半边屁股沾着椅子坐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清单,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