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推开灯笼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去肩上的灰尘。

但那轻轻一推,却仿佛推开了某个沉睡万古的闸门。

斯库拉接住被推回的灯笼,一直慵懒困倦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辨的、混杂着讶异、玩味以及一丝极深疲惫的神情。祂看着尤里张开双臂、背对灯笼迎向欲望海啸的背影,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节:

“选错了……却也选对了。”

“蠢货。”

话音落时,桃红色的欲望海啸已将尤里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抵抗的光华。尤里的身影就像一滴墨,落入了沸腾的粉色海洋,瞬间被同化、淹没。海啸势头不减,继续扑向后方的秦问天、灵汐、蛮古等人。甜腻的气息几乎化为实质的黏液,粘附在皮肤上,钻入七窍,腐蚀着残存的意志防线。

银发女子撑起的薄薄霜雪领域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溃。她闷哼倒退,唇角溢出冰蓝色的血线。

赤发壮汉怒吼着挥出最后一斧,火焰斧芒斩入海啸,只激起一小片蒸腾的粉色雾气,便被更多光华扑灭、吞噬。

矮壮老者的地磁场域被强行渗透、污染,土黄色光芒迅速黯淡、污浊。

烈阳灼与月薇将灵汐死死护在中央,残存的阴阳二气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疯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灵汐昏迷的脸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潮红,仿佛沉入了旖旎的噩梦。

蛮古半跪在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力量神眸试图再次点燃,却被海啸中蕴含的无尽欲望念头冲击得心神涣散,眼中开始泛起迷乱的粉色。

完了。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心头。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灵魂深处最原始的、被压抑的欲望正在被挑动、放大、扭曲……很快,他们将不再是他们,而是一具具被欲望驱使的空壳。

秦问天碎裂的时空神眸中,溢散的银蓝光芒映照着那片毁灭性的粉色。他的身体因反冲而濒临崩解,意识在无数“尤里死亡”的虚假记忆中浮沉,但他依然死死盯着尤里被吞没的方向,捕捉着那片粉色狂潮中最细微的异常。

那里……太安静了。

欲望海啸吞没生灵,理应伴随着欲望满足的欢愉呻吟、或灵魂扭曲的痛苦哀嚎。但吞没尤里的那片区域,只有死寂。仿佛那不是吞噬,而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在这时——

“咕噜。”

一个古怪的、仿佛深水冒泡的声音,从欲望海啸的核心——尤里被吞没的位置——传了出来。

紧接着。

“咕噜……咕噜噜……”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个气泡在粘稠的液体中同时破裂。

粉色海啸的奔流之势,陡然一滞。

色欲魔王妩媚而冰冷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她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与本源相连的欲望之力,正在那片区域迅速消失。不是被抵抗,不是被净化,而是像滴入沙漠的水滴,被某种贪婪到极致的、无声的东西,彻底吸收了。

“什么东……”她惊疑不定地加大力量输出,更多桃红光华涌向那片区域。

但涌过去的光华,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那片区域的粉色开始迅速褪色,从边缘向中心,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颜色,露出下方一片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

黑暗。

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仿佛沉淀了亿万生灵所有噩梦、所有恐惧、所有癫狂想象的、粘稠如墨的梦境黑暗。

那片黑暗正在以尤里被吞没的点为中心,疯狂扩张、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巨大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漩涡!

“这是……梦魇反噬?!”色欲魔王脸色终于变了,她试图切断与那片区域的欲望连接,却发现连接被某种更强的吸力死死咬住,无法挣脱!她的欲望之力,正被强行拖入那片黑暗漩涡!

“不——!”她尖叫,声音中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带上了惊惶。

漩涡的中心,传来了声音。

不是尤里的声音。

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混合了呓语、哭泣、嘶吼、狂笑的梦魇回响。

“他们的噩梦……很甜……”

“你的欲望……更甜……”

“都给我……都给我!!!”

最后一声是尤里的嘶吼,却仿佛有千万个灵魂在他体内一同咆哮!

黑暗漩涡猛地向外一胀!

覆盖其上的所有桃红色欲望光华,如同被巨鲸吸入口中的浮游生物,瞬间被彻底抽干、吞噬!漩涡的颜色从纯粹的黑暗,变成了暗沉污浊的、夹杂着丝丝诡异粉红的暗红,仿佛消化了欲望后渗出的血沫。

而漩涡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了上来。

是尤里,又不是尤里。

他依旧穿着原来的衣物,但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不断流淌扭曲的质感,仿佛由流动的梦境与吸收的欲望混合而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紧闭,但眉心处,原本梦境神眸的幻彩纹路,已经彻底异化——变成了一只竖直的、不断开合、内部倒映着无数破碎噩梦景象的黑暗之眼。

小主,

那是梦境神眸在彻底放弃对灵魂权柄的渴望、在自我献祭的绝境中、反向吞噬了海量欲望之力后,发生的不可逆的深渊异变。

它不再编织美好的幻梦,也不再仅仅是窥探梦境。

它变成了吞噬与同化一切梦境、欲望、乃至灵魂负面情绪的——深渊之眼。

尤里·梦境神眸执掌者,已不复存在。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吞梦者·尤里。

他缓缓“睁”开了眉心的深渊之眼,看向了色欲魔王。

没有情绪,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