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趣闻的神秘感:
“我还听说啊,有位致仕的老翰林,听得太过激动,差点跟旁边一位坚持理学观点的老友当场争执起来,幸好被旁人劝住了。”
“您说,这学问的魅力,是不是比看大戏还引人入胜?”
柳芸儿并不深入学理本身,而是通过描绘生动的现场细节、各色人等的反应以及这些富有人情味的小插曲,将一场高深的学术论道,变成了一个可观、可感、甚至有些诙谐的文化事件。
她语言生动,描述极具画面感,让即使未曾亲临现场的张澈,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日文华会的热闹与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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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讲述,如同在略显沉闷的学术空气中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活流,瞬间缓和了舱内因辩论而产生的紧张感。
张澈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显然被这些生动的细节所吸引。
他对着柳芸儿微微颔首,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听柳姑娘如此一说,倒真是令人神往。江州文风之盛,士子向学之心之切,可见一斑。”
柳芸儿这番举动,不仅巧妙地调节了气氛,展现了她的机敏与观察力,更让张澈在学术探讨之外,对江州的人文风貌有了更立体、更生动的了解。
她成功地在一个由才学主导的场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位置,并且表现得恰到好处。
而陈洛,则安静地坐在原位,看似在聆听众人的讨论,实则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暗中投向了船舱另一侧窗边的朱明远与云想容。
他看似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那两位女子的神态、动作。
只见朱明远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低声询问着什么,而云想容则是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容,轻声回应。
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的默契与淡淡的伤感。
陈洛心中飞快盘算:“她们谈论的,多半是云想容家中当年的变故,以及她这些年的境遇。这可是了解这位七品【姝华】内心世界、寻找其情绪弱点的绝佳机会。若能知晓其心结所在,或许便能投其所好,或者……在合适的时机,给予恰到好处的触动。”
舱内,关于文华会的讨论热烈;舱角,故人之间的私语低沉。
陈洛置身其中,耳听八方,心思电转,如同一名耐心的猎手,在喧嚣与静谧的交织中,寻找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他深知,无论是为了缘玉,还是为了拓展人脉,今日这听雪楼上,他绝不能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就在众人或激烈辩论,或娓娓道来,或绘声绘色之际,那位负责烹茶的清秀丫鬟始终眉眼低垂,手法娴熟而优雅。
她似乎总能精准地把握住众人谈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趋步上前,腕转壶倾,将恰到好处的温热茶汤注入客人的杯中,动作行云流水,既未打扰到众人的谈兴,又确保了香茗不曾中断。
茶香袅袅,与窗外飘入的湿润水汽混合,更添几分清雅。
恰在此时,一名同样眉清目秀的小厮轻手轻脚地自门外进来,手中托着朱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摆放着数碟精致的茶点。
有点缀着桂花蜜的藕粉糖糕,有做成梅花形状的豆沙酥,还有几样时令鲜果切配的果盘,色彩清丽,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他将茶点轻轻置于桌案空处,又无声退下,礼仪周全。
时值盛夏,若在岸上,定是酷热难当。
但这听雪楼画舫之内,却因这江淮河上习习而来的凉风,丝毫不觉闷热。
河风透过镶嵌着莹润明瓦的窗格流入,带着水气的清凉,拂动众人衣袂发梢,舒爽宜人。
窗外,碧波荡漾,两岸垂柳如烟,远处街市隐隐,舟楫往来,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江南夏日画卷。
船行水上,景随船移,仿佛将这江州府的繁华与闲适一并收纳于这方寸船舱之外。
内有清谈雅辩,茶香点心;外有凉风美景,水色天光。
置身于此间,当真是暑气全消,心旷神怡,将这会文论道的雅趣,烘托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