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沉默尽头(二)

缔王志 卫芝 4835 字 2个月前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蒋羽所犯下的罪孽并不比严万忠少——知而不为,能而不为,何尝不是一种罪孽?

不!这一切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他深知这一点!

就算他帮了正明皇帝又能如何?朝政还是掌握于庸人之手,庸人的踌躇不前,会令蒋羽的一切满盘皆输,令兴复的希望毁于一旦。

这是蒋羽不能容忍的。

他断不会受制于庸人之手!

他将独自掌控全局、主导着朝政往最合适的方向发展,振兴这岌岌可危的国家!

在那之前,他必须扫除掉一切庸人,竭尽全力排除一切不利于他的因素。

为了剜掉溃烂的毒瘤,伤到一些完好的皮肉,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但这些,统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除非……

蒋羽因发热而涨红的脸色,转瞬就变成雪一样的苍白。

除非他命不久矣。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怎么会死呢?严万忠老儿尚且活到七十有余,他蒋羽才四十多岁,怎么可能会……

啊!该死啊!这该死透顶的风寒!他的头好沉、好沉,很昏、很昏,似乎他整个人正在头朝下地往深渊坠落,他的身体从来不像今天这般难受。

他越发疲惫了,很想就这么睡去。

没过一会儿,恐惧向他袭来,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不行!他还不能就这么睡去,万一…万一他一睡就再也不起呢?

剧烈的恐惧,令他从困倦中稍稍挣出些,却没办法将他从受折磨的深渊中拉出来。

他越发痛苦、越发难以承受,好在接下来的事情帮他转移了些注意力。

见正明皇帝如此忧虑,曹刻很担心自己又会受到波及。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真有一个家伙向兵部交递过奏疏,说自己可以征募一支兵马北上支援,且不管朝廷计划下发多少资金,他都只要一半,并向朝廷索取些职务之便。

曹刻初得知时,还当此人是疯了。且那时他还不太把增援踏北当回事,认为陛下总能想到其它办法,自己没必要把一个疯子的计划告诉给陛下。

现在看来,陛下对增援一事无比上心,却又无计可施,再这样持续下去,遭殃的多半是自己。

曹刻再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此事告诉给陛下,实在不行,就让那个不要命的疯子替自己承担雷霆之怒吧!

“陛下!有一人,说无论朝廷能提供多少银两,他只需一半,并向陛下索取些职务之便,便能组建起一支军队北上支援踏北战局。”

“当真?”

正明皇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此话是从曹刻口中说出,他不得不高度怀疑,冷冷地开口道:

“那……你且将此事说明,不准糊弄朕!”

“是!”

曹刻战战兢兢地答道:

“此人乃是荣珪郡司马(武职)刘佑武,此人说,自踏北战事发动以来,有无数踏北难民涌入了踏南。这些流民仅仅依靠官府的些许赈济,便对我大昭感恩戴德。

且这些难民久受宣人荼毒,对宣虏怀有切齿仇恨,我大昭只用付出少量钱粮便可征募这些流民为军队,一可助战踏北,二可减轻当地官府之负担,实为一举两得之计。

小主,

此人还说,他不需要朝廷提供多少资金,无论陛下计划提供多少,哪怕只提供原定的一半,他也可以接受。他只希望,能从当地官府赈济这些流民的资金中筹集一部分为军费。

再准允他…准允他向商人贩卖盐引,他将利用这些资金,组建起一支能够抗衡宣虏的精锐。”

“竟然还有此事?”

正明皇帝听罢颇为震惊,他已经不太敢相信大昭朝廷中还能有这等人物,且这人还是严万忠等勋贵大本营荣珪的地方高级武官,与严万忠等人必然是一丘之貉,又怎么可能可靠?

他宁可下意识地以为这个叫刘佑武的厮是在画大饼诓骗于他,这事定与严万忠的阴谋脱不了干系。

他即刻吩咐太监,把这刘佑武的奏疏找出来,他要亲自过目。

很快,太监便把这封奏疏呈递过来,正明皇帝接过奏疏,仔细查看起来。

而这会功夫,严万忠也有些愣神与摸不着头脑。

刘佑武…刘佑武……他对此人颇有些印象。

此人乃是将门之后,也是荣珪本地人,数年前,荣珪一地盗匪纷起,搅得荣珪不得安宁,当地贵族人心惶惶。

原本的荣珪司马亲自讨伐这些盗匪,居然也死于盗匪之手。

荣珪乃是他严万忠及众勋贵的老家,有他们百年积攒下来的土地。一帮盗贼胆敢在此作乱,而官府则长时间无能为力,这怎么不会令严万忠恼怒?

恰在此时,这个名叫刘佑武的人请缨剿贼,他率领一众敢死之士深入山林讨伐贼匪,连续转战一百余日,遂使荣珪不复为贼匪所扰。

严万忠得知此消息后颇为高兴,也看到刘佑武是一个可用之才,便请命先皇,将荣珪郡司马之职位授予刘佑武,使其统管荣珪之防务,替他们这些老勋贵看守老家。

不然,按照荣珪要职皆由一流勋贵担任的老传统,刘佑武这等不入流的武将之家一辈子也摸不到这等高位。

那时的刘佑武仅仅二十多岁,如此年轻却担任如此要职,这在整个大昭都尤为少见。

勋旧们自然会对此有些怨言,私下向严万忠表达过异议,严万忠的意思很简单:荣珪的匪乱闹得不可收拾,一众开国功臣之后无一人敢出战、搅得严万忠等朝中元老脸上无光时,是这刘佑武站了出来。如果你在那时挺身而出,并平了匪乱,那这职务自然是你的。

不过,以上仍然不是刘佑武这个名字首次出现于严万忠的记忆中。

当初林骁北伐,从燕国退军时,刘佑武之父与另一名将领自踏南率军接应林骁。刘父与那名将领相约,自己率一支驰援林骁,那名将领则领军牵制宣军。

不料那名将领与宣军遭遇后,立马就率军逃亡,刘父遭遇宣人夹击,全军溃败,与两个儿子战死沙场,整个刘家就只剩刘佑武一名男丁。

该名将领犯下如此大错,按理说是要治罪严惩的。但此人也是荣珪勋贵集团的一员,虽不是核心,在大佬那里倒也面前说得上话,成功托关系到了严万忠这边,让严万忠在先皇面前说情。

再加上先皇有意为这场大战涂脂抹粉,无意对将领严惩太甚,那名将领便逃过一劫。

几年后,那名将领病逝,几个儿子为其举办丧事。

就在丧事举行时,这个刘佑武伪装成吊唁之人混入灵堂,拔出袖中短刃,将那名将领的几个儿子全部刺死,随后直奔刘父墓前,大哭道:

“父亲!儿今日为汝报仇焉!”

很快,刘佑武便因杀人而下狱。

狱中,刘佑武声称正是那名将领临阵脱逃,害得自己的父亲及两位兄长战死沙场,就连遗骨也不知埋于何处。

那名将领在世时,担任朝廷之官职,刘佑武不能向其索命报仇。

今其身死,刘佑武若不斩其众子,以血父仇,则何以立于世间?何以面对枉死的父亲与兄长?不孝至此,不如一死!

刘佑武的行为深深打动了士林,为时人所称许。

不少人向朝廷请命,认为刘佑武的行为乃是大孝,不但不应治罪,还要大加嘉赏。

至于严万忠,秉持着收一份钱只办一件事的原则,他也懒得去为那名将领说话,任由皇帝顺应民意,赦免此人。

这就是严万忠对这刘佑武的第一印象,明明非常年轻,却极为有血性,极为有胆气,而且智计非凡、深谋远虑。

而这些都是如今的荣珪勋贵们缺少的,严万忠不能不感到唏嘘不已。

眼下这刘佑武请命领兵,严万忠虽然意外,却并不表现得多么惊奇。毕竟,金鳞岂是池中之物?

考虑到此事与他本人利益牵扯不深,倘若他的老家又出现一名能独挑大梁的人物,对他也绝不会是坏事。

他也想看看,这刘佑武到底是能化龙,还是仅仅是一条蚯蚓。

凭着对老乡们的了解,严万忠认为,此番事件仅仅是这名叫刘佑武的年轻人为搏功名而引发的。

那些贪图安逸、一无所能的勋旧们怎么可能做的出来,或是在其中发挥重要影响?

汪亿等人随之而来的应对,令老奸巨猾的严万忠瞬间嗅到一丝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