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正明皇帝一边在大殿内徘徊,一边等候着高鹤的到来。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趁此良机北伐宣国了,可在此之前,他不免要争取群臣们的赞同,方能完全下决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先前在朝会上,本应站在他这边力挺于他的高鹤要反对他关于出兵宣国的意见。
他岂会不知道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但国内的重重积弊,必须要靠在对外战争中积累威信后才好大刀阔斧地整改,现在上天已经将机会送到眼前了,不即刻把握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正明皇帝如今召见高鹤前来,就是希望改变高鹤的意见,让对方赞成自己、赞成出兵。
只要靠着一场战役的胜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他从来不是渴望战争的疯子,这仅仅是他用来实现更高追求的手段,倘有其它对策,他又何故出此下策?都是权宜之计罢了!
与中兴大业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等候许久后,高鹤终于到来,高鹤先向正明皇帝行了一礼,接着,正明皇帝立即笑意盈盈地邀请高鹤先坐下。
高鹤愣了愣,还是按正明皇帝的意思在座位上坐好,可脸色却显得凝重而深沉。
不等正明皇帝开口说什么,他便先一步询问道:
“陛下召微臣前来,是为了出兵一事吧?”
正明皇帝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向高鹤承认道:
“的确!朕召爱卿前来,确实是为了出兵宣国之事。”
“唉。”
高鹤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淌过一丝忧虑,随即抬眼,庄重地注视向正明皇帝,道:
“臣关于出兵的看法,先前在朝堂上已经说明了,臣反对出兵,尤其是在这个国内动荡不安,积弊亟待解决的时候出兵。
微臣明白,陛下试图用这场对外的大胜积攒改革所需的威信,但这不过是一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安是正道?臣唯恐陛下不光难以如愿,还将反受其害!
眼下,仍然是以逐步缓和国内为首要举措,其速固然慢矣!然危害,远远小过一蹴而就。陛下当熟计之!”
“这……”
正明皇帝拧紧了眉头,随即也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举目萧条,满目疮痍,还有何可期盼?高爱卿可知,朕践祚三年,体会最深的,正是所谓的徐徐图之不会让国家逐渐恢复,而只会让国家江河日下!
原因无他,于人而言,若是生了小病,就算是不用什么药,缓上几天也可以无恙。但若是生了大病,就必须要下猛药,一天天的等候,病人的病情不会有好转,反而会走向恶化,直至无可救药!
现在我大昭不正是这样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吗?所谓徐徐图之,根本就只会让病情更严重!奸党如严万忠之流,不正是附着于我大昭的痼疾?该是下猛药的时候了!
朕岂不知这一剂猛药有令我大昭境况雪上加霜的风险?但朕更知道,这一剂猛药如果下好了,朕与大昭,就能迎来拨云见日之日!而继续束手无所作为呢?于时局何益?于国家何益?
非也!最终,我大昭还不是会因病情恶化而毙命?不下是死,下了也是一死,等死,朕为何不尽全力后再死?至少……无愧于列祖列宗矣!”
说着说着,正明皇帝的双眸不禁湿润。他并不是什么胸怀雄才大略的君王,可也不甘沦落为荒唐败国的暴君,因此奉行节俭,以宽仁为本。
倘若生在承平年间,他或许能够成为一个还算不错的守成之君,现在却是国家最为动荡的岁月,守成,只会越守越不成,逼得他只有弄险,只有赌上一把。
他比谁都想做一个没什么大作为也没什么大过错的中庸之君,如今已经到了不建立大作为即是大过错的时候,他又无比渴望能将手中的事情办好,以证明给他的父皇看,他是不逊于他父皇的君主。
内外交困,想要走的路根本就没办法走通,怎么都是毁灭,他只有放手一搏,赌上这可能的机会。
而高鹤又岂会体察不到正明皇帝的心情?他现在又何尝不怀揣着同样的心情?
严万忠的阴谋诡计,周羽等人遭受陷害,汤宠骏险些被杀,新军扩建以失败收场,令他深刻体会到奸臣乱国,已然难以收拾。但……这并不能成为孤注一掷的理由。
高鹤始终坚信,国家拨云见日的时机会来临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眼下这个所谓“天赐良机”,仅仅是蒙蔽罢了,不会将国家引向更好,踏北军如在宣军面前遭遇迎头痛击,一切只会更坏。
该来的总会来的,不要因一时看不见希望而选择揠苗助长。
正明皇帝的垂泪令高鹤心痛如绞,高鹤还是以坚定的口吻向皇帝劝说道:
“陛下!微臣可以理解陛下的想法,但……恕微臣依旧固执己见!倘若此次战役的胜算在三成以上,那微臣心一横就是了,愿意陪陛下赌这三成机会以扭转国家岌岌可危之局面,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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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战役之胜算,真的能达到三成吗?亦或者陛下您当真有这个信心?一来,我大昭能往踏北调拨之军费极其有限,士兵不得犒赏,何以用命?士气低落,此不足以战。
二来,国丈洪辽,陛下不应该不比微臣了解,他虽久任军职,实则战绩寥寥,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大战,显然不是洪辽所能指挥的,至少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指挥如此大规模兵团的作战。
甚至放眼整个大昭,能指挥十万人作战的将领也只是屈指可数。而这个规模,对宣军将领几乎是家常便饭,光是上一次踏北战役,宣军总数便不亚于十万人马,将领不如人,不足以战。
三来,凝虏与燕虏的态度尚不明确,倘若我昭军与宣虏激战,而凝虏、燕虏乘势袭取,重蹈十余年前三国联合抗我大昭之覆辙。以一敌多,多线来战,此更不足以战!
如此种种,微臣以为此战之胜算根本就达不到三成,两成都足够堪忧!陛下将扭转态势的关键悉数寄托在这不到两成的胜算,真的算是对社稷负责吗?此与孤注一掷、一意孤行之赌徒有何区别?
陛下说得没错,眼下之局面江河日下,如欲扭转,只能等待时机到来,但趁宣国大灾北伐,绝不是真正的时机啊!陛下安忍见踏北军无数将士葬身于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战斗中吗?
陛下尚且春秋鼎盛,还有光阴可以等候,为何要急切于一时呢?臣只求陛下能够按捺,一切终会好转!”
“朕……”
正明皇帝紧攥拳头,认真思索了起来,随着他思绪的蔓延,他身上的汗渍也在蔓延。而已然下定的决心,就如同先前无数次那般开始剧烈的动摇。
正明皇帝将高鹤这番话反反复复地咀嚼着。他逐渐想到:也许正如高鹤所说,扭转态势之时机终会到来,只不过还不是现在呢?
是啊!此番北伐胜算堪忧,他应该是清楚的,明明军队还是那支军队,统帅也没有提升多少。
十多年前昭军还处在被宣军压制的地步,怎么到如今,他麾下的这支吃不饱穿不暖的军队就能大破宣军了?这不是太异想天开了吗?他是皇帝,但他不是主角,并非他做了什么,什么就一定能成功,更何况这种军国大事……
唉!正明皇帝想通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如果胜算可以达到三成,他何惜一试?但连两成都达不到,这就无外乎一种强求了,不见得有结果的——他决定让步了,不过他还不打算把话说得太死,便对高鹤交代道:
“朕明白了,出兵之事,诚然太过莽撞,朕会……好好考虑的!等三天后吧!三天后,再在朝会上决定,要不要对宣国用兵。”
“陛下明鉴!”
高鹤哽咽而激动地说道:
“陛下暂且忍耐,拨云见日之时机终将到来,上天断不忍弃陛下而去。”
听了高鹤这番话,正明皇帝仅仅是露出一抹苦笑。他伸出一只手揉着自己疲惫的双眼,并用另一只手向高鹤示意,吩咐道:
“高爱卿,退下吧!朕乏了。”
“微臣告退!”
高鹤向正明皇帝一拱手,随即在太监带领下离开了大殿,而正明皇帝则继续在席子上坐着,坐了好一会儿,眼里仿佛有一束鬼火在闪烁。
见正明皇帝除了不停揉眼睛,就动也不动一下,一旁的宫女不免上前关切道:
“陛下,奴婢扶陛下去休息吧!”
正明皇帝听罢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必了,朕要去见皇后。”
正明皇帝启驾赶往皇后寝宫,并见到了洪皇后。
自从女儿病死后,皇后便肉眼可见得憔悴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气明显大不如前。
女儿因照看不料而病死的例子在先,皇后便为照料儿子提起了二十分的专注,再不敢让儿子也蒙受一丝一毫的危险,几乎时刻都要把儿子带在身边,不敢有半点懈怠。
正明皇帝前来时,皇后刚刚哄太子睡下,她匆匆赶去迎接陛下,正明皇帝则叫她不必多礼,两人就像寻常夫妻般寒暄就足够。
皇帝与皇后先是聊了聊太子的近况,得知太子近来一切都好,皇帝勉强放心地点了点头。接着,皇帝便直入此番前来寻找皇后的真正目的。
正明皇帝对妻子询问道:
“皇后,朕近来有意让国丈统军出征,征讨宣虏,不知皇后以为国丈堪此重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