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门扉紧闭,门外是冬日的寒冷,门内是犹胜夏日的温暖。
但仆人的工作还不曾结束,他们将手往脖子上挫两下,便要待在屋子外为洪辽掌灯。
洪辽认为,这样做可以避免妖鬼侵害、晦气来袭,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在洪辽屋子外值班,即便这夜里的寒风比刀子还要刺骨。
洪辽轻轻举起茶杯,吹了吹茶水冒出的腾腾热气,轻轻抿下一口美味无比的热茶水——一股暖流滚入心间,莫说他的体外感受不到寒气,就连体内的寒气也被排除一空。
所谓严冬,于他而言似乎仅仅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奇谈。不过嘛……
茶水的香醇萦绕在舌尖,洪辽仍然苦闷地叹着气。
“该如何度过这一劫啊!”
屋檐上,几只老鸦驻足停留,并抛下几声“嘎呀嘎呀”的刺耳叫声。
还不等仆人们前来驱赶,这几只老鸦便往月光照不亮的地方飞了过去,一边飞,一边“嘎呀嘎呀”地尖叫着,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微小,却始终不曾断绝……
……
……
“善!大善!周某遍观终平众将,唯石将军可称真将军也!”
两支点燃的蜡烛旁,周羽一把抓住石建之的手,激动地称赞起对方。
周羽初来乍到,对终平四城的几乎一切事务都急着了解与忙着上手。
令周羽无比吃惊的是,包括踏北总督洪辽在内,居然找不到一个人能将终平四城的上下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无论高官还是小官,每个人都只是嘴皮子利索。
一谈到具体事务上,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如此景象,周羽如何能不悲叹?堂堂踏北军,堂堂大昭北境柱石,内部却是这样的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好在石建之给了周羽最后一丝希望。
周羽发现,石建之虽然是丰平守将,对终平事务亦是了如指掌,尤其是对于踏北军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出其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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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羽从踏北军选拔精锐时,石建之便提供给了周羽一份参考名单,周羽按照名单上的人进行选拔,果不其然,选出的每一个人都是忠厚勇武之士。
只要给予厚赏,足以让他们冲锋陷阵、挫敌摧坚。
周羽对石建之的兴趣越发浓厚,索性找来石建之,同对方进行交谈。
一番询问后,周羽得知,原来石建之正是林骁南调后的代理踏北总督,洪辽反而是接了他的职务,并将他打发去了丰平。
而石建之所提供的参考名单上的士卒也确非凡人,而是林骁当年驻守终平城时麾下之精锐,只不过还有很多能力出众的中下层军官没能保留下来,而是被洪辽给清洗了出去。
有这些人在,部队才能够发挥充分的实力。
周羽得知后,不免有些唏嘘。
唉!这个洪辽啊!真是误国之蠹虫!他一向以为踏北总督洪辽贵为国丈,纵然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干,也不会有重大之过失。
来了踏北后他才逐渐发现,这洪辽净干一些混账事,居然连军士们的军饷也要克扣,简直丧尽天良!
这样的鼠辈都能打胜仗,只怕天下再无英雄矣!如若……周羽注视着石建之,思量了起来。
如若眼前的石建之能是踏北总督,则踏北当下的局势会好上很多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千疮百孔,修补都来不及修补,只能将就着使用。
既然这样,那么他周羽不如直接向陛下表奏——还是先等等吧!至少也得等此战打完再考虑这些事情。
周羽不禁忧怅起来,当着石建之的面长叹道:
“唉!洪总督实不像话,倘若踏北上下文武皆能如石将军这般精明强干,此战何足忧患?”
周羽的这句感叹,令石建之心头一沉,平静而谨慎地回答道:
“周将军过誉了!踏北上下官员皆在各司其职,而石某也不过是其中一员,如何当得起这般赞誉?石某愧矣!洪总督英武过人,高瞻远瞩甚于凡辈,实非常人所能评断,万望周将军勿要非议才是!”
周羽诧异地看着石建之。
对方若仅仅是表示谦虚,周羽倒也不会在意,但石建之努力为终平上下官僚进行辩护,周羽就觉得很诡异了。
周羽才来终平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深刻感受到终平内部的糜烂,石建之在洪辽手下待了那么久,怎么会对这一切毫无了解?
周羽很快便有了猜测,却并没有选择说出口。
再同石建之寒暄一番后,周羽便向石建之拱手道别。
石建之依旧神色恭敬,祝愿周羽今夜好梦,来日旗开得胜。
等周羽回到居处时,他便与杨焱云、程净识聊起了终平相关的事情。
“你们应该能看出来,这终平的水有些深呐!”
“是啊!”
杨焱云眼中透着不忿,直戳了当地说道:
“哼!我从第一眼看到那洪辽时,便觉察出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再到后来,发现这家伙连拖欠军饷长达半年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这分明就是一个饭桶草包之辈!我呸!依我看啊,将军您不如夺了这鸟人的兵权,由您来统兵,还怕不能战胜宣人?”
程净识本想对杨焱云的放肆之言做些驳斥,当他注意到周羽的眼神中流露着悲伤,而非不满时,这就让程净识犹豫了起来。
思量一番后,程净识便以镇静的口吻向杨焱云劝谏道:
“焱云,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新军大营,纵然心怀天大的不满,也不可轻易吐露,这只会徒增祸患。”
周羽点了点头,眼中哀戚依然如滔滔江水般流淌不绝。
“没错,强龙终归不压地头蛇,虽然我亦对那洪辽心怀愤恨,可激化矛盾,对眼下的战局起不到半点好处。”
杨焱云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有了殴打禁军一案的教训,杨焱云还是无法抹除骨子里的冲动直率,可他的行事确实要持重了许多,而且听得进他人的劝谏。
杨焱云郑重地答复道:
“嗯!焱云明白!这些话,焱云顶多在私下时说,不会到处宣扬的。不过将军也别太顾忌,有焱云这杆亮银枪在,没人能奈何我等!”
程净识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将军,答案已经十分明显,洪总督才不堪任,此战若交由他来指挥,只怕疑虑重重,胜局难定,不知……不知将军有何更好之对策?”
“更好之对策……”
周羽沉吟了起来,纠结仿佛阴翳般遮住了他的整张面庞。
而程净识则紧张无比地注视着周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毫无疑问,程净识当然是渴望此战得胜的,这是他通往更高地位的台阶。
在他来到终平并进行观察后,他得出了结论,以踏北军现有的状况以及现有的统帅,得胜,难如登天。甚至想要保住踏北军不发生溃败都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
这让渴望凭此战建立功名而非留下污点的程净识如何能安心?思来想去之下,他想到了目前唯一一个可能的破局之机——控制洪辽,接过洪辽的指挥之权,让周羽全权指挥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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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重大到形同谋反的企划,程净识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出口。
他只能对周羽进行旁敲侧击,若周羽真的有这一念想,那他不妨试着推波助澜,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以周羽奉诏而来的身份,再对石建之等本地要员进行笼络,未必不能一举控制洪辽,从而掌握整个踏北军的指挥。
这样的想法,也在周羽的脑海中闪烁过多次。
没错,洪辽的荒唐他看在眼里,将这样重要且艰险的战役交给洪辽去指挥,很有可能会酿成祸患,造成倾覆之危。
可……可这就意味着,他周羽能够擅作主张,将指挥大军的权柄从洪辽手中夺过来吗?
这与公然忤逆陛下何异?这与夺权造逆何异?他周羽身为国家之重臣、陛下之亲信,安能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这不仅仅是辱没了他周家之门楣,更是有负陛下之信任,他怎可胡来?不可啊!实不可啊!
局势虽然坏,但是……总不至于坏到这等地步吧?那他周羽就绝不能乱来!
长呼一口气后,周羽目光坚定,似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状况艰难如斯,我等就更要履行好陛下所赐予之职责,做好辅佐之工作,竭尽一切,夺取更多胜机!”
“好!”
杨焱云的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激动不已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