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朝明坦然自若地看向友人,正色说道:
“我说了,抛下全村人独自逃亡这种事情,我做不到。亦或者说,令我悔恨之事,还不如不做!我绝不能让乡亲们继续受苦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甚至还要拼着身死的代价,我也绝不会放弃,我会将我所坚信之事矢志不渝地坚持到底。我……做了对的决定。”
友人听罢罗朝明的这些话,有些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可带着这么多的人,此番南逃如何能顺利啊!真要是被宣军的哨骑追上,那我们——唉!”
友人的忧虑,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关于这些,罗朝明如何想象不到?他的眉头亦为之轻轻皱起,可他的信念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罗朝明取出他珍藏许久的宝剑,将之从鞘中拔出,一窥剑刃之锋芒。宝剑在手,罗朝明毅然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前路真的荆棘遍布、坎坷重重,我自当用我手中之剑,破除千难万险!”
罗朝明将剑刃收进剑鞘,旋即又把宝剑悬挂腰间,微笑着对友人说道:
“若命运的箭矢无可阻拦,我们唯有以最坚韧的姿态去应对它。呵!世间之事,从来不问能与不能,只问应不应该。”
……
……
……
在罗朝明带领下,奉安村的几百村民踏上了南归的征途。
天气干冷干冷的,半空中还不断飘着雪子,从高空俯视大地,无数白点点缀于绿幕之上,仿佛一张怪诞的画作。
在严寒之下赶路,无疑是一件辛苦之事,每个人的耳朵都变得通红,一边走路,还必须一边搓手,同时身子几乎要蜷缩成一团。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大雾尚且不曾弥漫,要是等大雾覆盖于人间,他们只怕连方向都辨不明白,何谈抵达大昭?
压在众人心头的,不只有严寒与饥饿这两座大山,还有恐惧,沉重的恐惧。
平原之上,人们时不时就要东张西望一阵,生怕宣国的哨骑会从某一方向出现,并鸣响他们的镇魂曲。
不过只要他们这一望没有看到宣国的哨骑,四周仍然是静悄悄一片,那么他们至少还能得到片刻的安心。
罗朝明手执宝剑走在前头,替众人探查前路。
他对南归队伍进行过调整,他本人走在前头,为大家带路,并将老弱安排在队伍中间,将青壮安排在队伍末尾,如果有老弱突然因无力而倒下,末尾的青壮们可以尽力扶持一番,争取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罗朝明的心一样是忐忑的,他的目光也一样是东张西望的。
事实上,无论他多么勇敢坚毅,宣国的哨骑如若真的出现在他们周围,那捏死他们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罗朝明对此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朝前头望去,而非朝其它方向瞟去。
他知道,如果是其它方向有人马出现,那必然是宣国的人马。正前方有人马出现,那么对方极有可能是昭军,那样一来,他们就算是得救了。
罗朝明在心中祈祷着,这时,罗朝明听到身后有童声传来。
“叔叔,等我们到了大昭后,又该怎么办呢?”
“嗯?”
罗朝明愣了片刻,他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男孩,那孩子正是对马驼背扔出石头的那个孩子。
罗朝明一时有些迟疑,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孩子现在孤苦无依,就算成功逃到了大昭,也难免悲惨之命运。
还不等罗朝明想出答案,男孩的眼神充满迷惘,再度开口道:
小主,
“等我们去了大昭后,一切又会有所不同吗?只要官府一声令下,我们的一切就还是会被轻易夺走,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地活下去。
就像是……几只蚂蚁一样,不是吗?要是一切都能像想象中那样,我爹还有我娘就都……都不会死了。”
听了男孩的这番话,罗朝明更加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自以为靠着不断的抗争,可以让他们将命运掌握到自己手中,而非掌握到他人手中,实际上他们争来争去,拼死拼活,最后的结果不还是将命运交给别人吗?
只不过这次由宣国变成了大昭,本质上真的会有不同吗?
罗朝明的脸上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啊!在他的心底,他一直将大昭描绘成了一处幸福而美好的理想乡,似乎只要抵达那里,所有苦难自动消弭,一切美好即刻来临。但事实真的会如此吗?
他们在宣国的困境,是由那些草菅人命的宣国官员造成的,大昭就没有这样的官吏吗?
他们归了大昭,落到了这样的官吏手中,只要官吏一个念头,那他们该苦还是要苦,该死,也还是要死,与在宣国又能有多少差别?
这仿佛一个无法摆脱的怪圈,怎么走都是死路,看不见一点希望的死路。
不!罗朝明竭力提醒着自己。怎么会一样呢?怎么可能一样呢?
在宣国,许姓王族以及众勋贵就是天,宣国腹地的人才是人,而他们这些被征服而来的人们就只能算作奴隶。回了大昭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昭人,都是一个家乡的,自家人不坑自家人,不是吗?怎么会像宣国那般受到惨重之压迫?
不会的!去了大昭,纵然不见得会特别特别好,可怎么也不会比在宣国差!他没有做错!投奔大昭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罗朝明看向小男孩被阴霾铺满的脸庞,下定了决心,对男孩说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欸?”
愣了片刻后,小男孩回答道:
“江源,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
“好!那江源,等到了大昭后,你愿意跟着我吗?我会一直抚养你,直到你长大成人。”
罗朝明微笑着许下承诺,江源无法不感到一阵错愕。可他并没有展现得多么激动,而是淡淡地说道:
“如果我们真的能活着抵达大昭,再说吧!”
罗朝明欣慰地点了点头,轻轻抚摸着江源的小脑袋,说道:
“好!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活着抵达大昭的,一定能!到时,就由我来照顾你,我们约好了哦?”
江源没有回答,久晌,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应了罗朝明,在罗朝明看不见的地方,男孩脸上的阴霾已经消散了大半。
见此,罗朝明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现在,只要成功抵达大昭,一切就都圆满了,他们只剩这最后一步要完成……
就在这时,罗朝明等人的前方出现了骑兵的身影,所有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上。
惊慌如毒蛇般紧紧缠绕着他们,但他们还没有陷入彻底的混乱。
他们都看见了,骑兵是从他们的正前方而来,也就是南面而来,也许来的这支骑兵并非宣国哨骑,而是大昭的骑兵呢?那他们不就都得救了?
惊恐与期待,在众人心中前拥后挤。
罗朝明亦是如此,但他的心中明显是期待更多。
对方既从南面而来,很大可能就是大昭军队的前哨,他们还用怕什么?不用怕!
宣国哨骑就算来,也不应该出现在正面,来的,多半会是大昭的军队,他们得救了,一定是这样!
然而,那队骑兵的逐渐靠近,迅速而凶猛地击碎了罗朝明的幻想——那队骑兵身上的服饰,不正是宣军的服饰?来者是宣军哨骑无疑!他们已经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