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修仁希望亲临一线,那里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可考虑到天气十分恶劣,加之武平恳请他能留下来为丰平的饥民流民们看病,孙修仁便暂且待在丰平。
将孙修仁带过来后,武平微笑着向三人说道:
“这位就是我们大昭赫赫有名的孙大夫,只要不是致命伤,孙大夫都能治好!”
孙修仁没有多言,将他的手术工具从包袱里一件一件取出来,于一旁的桌子上摆列好。
同时,他也看了一眼他的患者张庸,但他的神情淡漠得如冰雪一般,什么情感都不曾流露。
见孙修仁准备医治张庸,郑既安明白该按计划执行了,他向武平请求道:
“大人!您对家父的救命之恩,小人铭记于心,小人若不能报答大人,于心实在难安!小人虽别无所长,然尚有一身气力,愿意承担任何活计,再艰苦亦无怨!恳请大人您能够恩准,小人感激不尽。”
“哦?”
闻言,武平颇感欣慰。由于兵丁多往前线,后方事务又很是繁杂,丰平的人手实在紧缺,有人愿意揽下一份活计,武平自然乐意。
武平大手一挥,让郑既安去帮忙运粮,让姜达远在县衙里打杂。随后,他带领郑既安二人离开营帐。
营帐内只剩下孙修仁与张庸两个人,前者为后者仔细处理伤口。
张庸本已做好与剧痛搏斗的准备,但孙修仁一边为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同他聊天,为他缓解了不少疼痛。
“听武大人说,你是从北方逃来的?”
张庸不禁有些发愣,可他既已决心帮助郑既安他们实现计划,就绝不会让任何人瞧出破绽来。
张庸轻轻点头,脸上泛着苦涩,道:
“是啊!宣人奸诈,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宣军营里逃出来,还不幸中了宣人一箭。”
孙修仁面无表情地轻轻点头,双手如岩石般稳当,在张庸的伤口上进行消毒,说道:
“你们逃到大昭,一定费了相当长的时日吧?大概有几天呢?老夫也准备到前线去,好让老夫对路程有个数。”
张庸顿时有些警觉。他们是骑马奔逃至昭境的,发现丰平城后,才弃马改步行,并装成从来没有骑马的样子。如若据实相告,说他们两三日便抵达昭境,这势必会引人怀疑,他必须把时间说得长一些以及模糊一些。
“是啊!我们出宣军营后一路奔逃,的确花了很长的时日。但我们都忙着逃命,完全顾不上计算时日。一路逃来,大概也费了十天半个月吧!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张庸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完美,他又不是走来的,自然不清楚这段路程需要走多久。他随便说个十天半个月,与真实时间大差不差,孙修仁也无从验证,何来破绽可言?
但孙修仁挑了挑眉头,微笑着说道:
“十天半个月呀?倒也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你这伤口看上去连五天都不到?”
张庸的脸色“唰”地化作一片苍白。
该死的!他居然把如此关键的一茬给忘记了!这下可真是露了大破绽,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该想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还是就在这里动手,把这个医者拿下?不!完全行不通,他已经束手无策了。
张庸从头顶到脚底都变得冰冷无比。
就在这危急关头,孙修仁不改微笑,又开口说道:
“嗯……箭矢直接从肩膀穿了过去,这样大的伤口,十天半个月不结痂,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孙修仁平淡的一句话,令张庸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笑道:
“是…是…是啊!您果然是神医妙手,对治疗伤势了如指掌,在下由衷佩服!”
“呵呵呵……”
孙修仁没有理会张庸的称赞,仅仅是平静地笑了笑。但就是这再普通不过的笑声,令张庸高悬的心怎么也无法落地,仿佛被一柄长矛高高架起似的。
见孙修仁不再说任何的话,发出任何的声音,专心地为治疗做好收尾,张庸的心才慢慢放下。
忽然,孙修仁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容,犹如庙中威仪的神像般,向张庸说道:
“老夫是一位医者,竭尽老夫之全力,令渴望活下去的人都能够活下去,这是老夫的使命,也是老夫行事的首要准则。你既然想要活命,老夫自会帮你,但……老夫所能做的只有治病,该走哪条路,老夫帮不了,只有靠你自己。
如果你自己要选择一条死路,并头也不回地在这条死路前行,那老夫帮不了你,没人帮得了你。老夫所能够做的,只有成全你,也成全老夫自己。你……好好想想吧!”
孙修仁的话令张庸后背发凉,即便孙修仁带着淡漠从营帐离去,这抹凉意还是紧附在张庸背上,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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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修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听他这话,还有先前的一系列表现,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包藏祸心。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举报自己呢?护卫就在不远处,他喊一下子,立刻就有人赶来将自己收押审问,这不是更好吗?
孙修仁非但不采取紧急措施,还在言语之中暗示自己,让自己……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自己成全自己?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张庸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莫非就如孙修仁所说的那般,身为医者,他会帮助任何渴望活下去的人活下去,不论对方是谁?
张庸的心底五味杂陈。于他自己而言,他又何苦为他那该死的国家效死力?除非他是脑子被驴踢了。
就如孙修仁所说,对方想要成全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成全别人?
他会在这条望不见希望的死路上狂奔,仅仅是因为郑既安他们要这样做,自己正在成全他们,同时也是在成全自己……
一个荒诞的死结,不是吗?
张庸还能有何选择?计划已经推进,他不能中途变节,顺水推舟,是他所能做的一切。倘若那个大夫真要向昭人告密,他也毫无办法。随他去吧!
张庸捂了捂被包扎好的伤口,苦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已决定成全自己。
……
……
孙修仁做完手术后便原路返回,来到县衙见到了武平。
武平颇为关切地向孙修仁询问道:
“孙大夫,那人的伤应该无大碍吧?”
孙修仁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静养一段时日就能够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
武平带着微笑,连点了好几下头,显然在为张庸的平安无恙感到欣慰。
孙修仁打量武平,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武大人,这三人毕竟是从宣军来的,难保不会有诈。为了您还有丰平无数百姓计,请您一定要留有防备。”
武平先是一愣,随后为孙修仁的提醒表示感谢:
“多谢您的提醒!在下自当铭记。”
尽管对郑既安三人深表同情,武平还是保留了些基础的防备。
比如在为郑既安等人分配职务上,他有意不使几人抱团,将他们打散,分散在各个部门中。
就算他们当真包藏祸心,以他们本就稀少的人数,再对他们进行分散,想必也很难在偌大的丰平城里掀起任何风浪。
有了这些安排,自己也就不必为这三人费心了,他要忙的事情有很多,不能总在一件事情上操心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