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境在寒风中燃烧(十四)

缔王志 卫芝 4735 字 3个月前

显然,昭人官府对其治下百姓的生死一样是不闻不问的,都是这个叫武平的官员在勉力为之。

这让郑既安对武平的钦佩更甚,也令他的心灵陷入进一步动摇——彼予我以恩,我还之以怨,此合宜情乎?

眼下的路,到底该如何选呢?郑既安返回的途中一直在思虑这一问题。哪怕回到住处,他也被这一问题困扰得不得安宁。

夜色渐浓,营帐内,郑既安一言不发,目光凝望着摇曳摆动的微微烛火,他注视着这烛火一时明、一时暗,直到姜达远再度走入营帐。

“看守的卫兵已经撤了,咱们可以商量计划了。”

姜达远的眼中闪烁着兴奋,还不等他找地方坐下,他就开口讲述起他的谋划。他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话,一边伸手抽出凳子,朝板凳坐了下去。

“据我观察,那个叫武平的昭人官吏半点防备之心也没有,只要我怀匕袖中,佯装有急事向其禀报,若能成功近其身,定能一举将之挟持!而既安你就伺机烧粮,得手后,我们挟持着人质,便可从容逃离丰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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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既安对姜达远的计划不置可否,好一会儿,他才怀揣着忐忑,向对方开口说道:

“姜兄,烧粮之事……在下以为未免太过,今昭人身处战时,尚且避免殃及无辜,可我等堂堂宣人,行事,却不惜祸及百姓,这岂不是落人下乘?因此在下以为,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姜达远不可置信地望了郑既安一眼,接着,他的眼中涌现怒火,瞪向一旁的张庸,朝对方嚷道:

“喂!张庸!是不是你这混账,又给既安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做窝囊废,没人拦着你,可你若要……”

“姜兄!不要妄言,此事与张兄无关,皆系既安一人之思虑。姜兄想想,我等哪个不是从疾苦中走来?既然有幸摆脱疾苦,奈何要将疾苦施加于他人?

若烧粮成功,丰平无数百姓也将深陷饥荒,既安实不忍见,因此,既安希望能另寻对策。”

听到郑既安改变了想法,张庸由衷感到欣慰,他本就不认可这糟糕的行动,孙修仁的暗示更令他难以坐视。

如果郑既安愿意放弃,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们都可平稳落地。

但姜达远则快要气炸了,开什么玩笑?他们好不容易才敲定的计划,并且已经处于执行的边缘,只差顺利得手这最后一步,结果郑既安却说要放弃?简直是不可理喻!

姜达远一气之下,扯过郑既安的手臂,朝他急切地呼叫道:

“郑既安!不要犯傻了!大宣是大宣,昭虏是昭虏,这些昭民皆是我大宣之敌人,我大宣锐士不急于将其置之死地,奈何以其安危为念?

昭民得安,我宣民便不得安!何况,昭人乃低贱之徒,何堪与我大宣之民众相提并论?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再者,我们的筹备都已完备,只差这最后一步!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放弃,那先前的种种准备不都成为了笑话?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啊!何必理会其它?”

“哼!”

张庸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

“也不看看是谁的绝妙计划将他们引入这种境地!”

姜达远脸色微赤,可焦急之下,他连廉耻也早已不顾,对先前由他引发的一系列悲剧更是置若罔闻,只顾着说服郑既安。

“既安!事到如今,除了将计划坚决地执行下去,我们还有其它退路可言吗?”

郑既安双眉紧皱,眉头的肌肉似乎都濒临断裂。面对姜达远那炽热的目光,他在纠结良久后,终于回复道:

“武大人向我作出承诺,待战事结束,我们可以返回宣国。”

“呵!”

姜达远发出一声冷笑,接着道:

“战争结束?返回宣国?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要在这场战争中建功立业的!怎可缺席这这场大战?等战场结束再返回宣军?宣军不杀了我们就出奇了!

我们的行为,往轻了说就是玩忽职守,往重了说就是叛逃!不光会死!还要遗臭万年!我父亲就是做了逃兵,才让我们一家都被打上耻辱的烙印,我姜达远决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你想以逃兵的身份遭到处决,让你的家人永远蒙上羞辱,那你就放弃吧!事到如今,我姜达远没有退路,唯有笔直向前!”

“活着才配谈其它!难道不是吗?”

气氛越发升温之际,张庸出言打断了姜达远的慷慨陈词。

张庸来到郑既安身侧,面对姜达远,语气坚决地说道:

“你以为你那一厢情愿的计划有多高明是吗?荒唐!但凡出现一丁点差池,我们全都别想活!那时,难道你以为大宣官府会追封我们不成?不!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反之,只要能活着返回宣国,不管走何种途径,哪怕危险重重,依旧有希望可言!只要白白死在昭人手里,才是真正的愚之极矣!”

张庸转头看向郑既安,试图用他的话彻底决定郑既安的想法。

“既安,所谓的铤而走险,本就是无谓之举,何必要以性命为赌注?暂且隐忍,我们总有归还故国之机会,你一定能与你的家人团聚。

记住!活着才是一切,并不只有悍不畏死才配称之为勇敢,活着挺过这段时日,活着返回宣国,活着再见家人,这才是男子汉负责任的做法!”

郑既安一时望向姜达远,一时望向张庸——两者皆以燃烧般的目光望向自己,并等候自己的回答。

他本该云淡风轻的话语,在此刻已被赋予千钧之重。这让他从牙齿到舌头,无不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苦涩……

他的思绪陷入旋涡。

如张庸所说,他也向往一条平稳的脱逃之道,而且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行径危及无辜百姓。

又如姜达远所说,他不狠心,那他的功名之路将消逝于何处?他的家人,是否将遭到宣国的清算?他的姓氏,是否会因他而蒙上一层不可磨灭的耻辱?

大宣国待他厚矣!他岂可顾念他国,而忘却本国?此举岂不是忘恩负义?

小主,

还有他的家人,亦不能因他的一念之仁遭受牵连。

张庸描绘得很好,但他不敢去拿他生命中最为珍视的事物去赌,那他……

再想想那些百姓吧!他们身负何罪?所犯何错?与他郑既安又有何仇?

不,都没有,统统都没有,他又何必残暴不仁,将他们推入连自己尚且避之不及的困境当中?

仅仅是为了……自己眼下的路,能够走得更通畅些?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郑既安!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但自古以来的道理,依然未必是正确的啊!

他忽然回想起,许志威同他的一段谈话。许志威问他分明如此平庸,为何能如此自信。

他起先是不解,随后想也不想,坚定地表明任何人都能够自信,他也不例外,他渴望建立一番不世功业。

现在他才明白,他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他想,如果他能不这么平庸就好了,如果他有着元帅许志威、宣王许银、乃至宣高王这些英雄人物的非凡魄力,他是否就能免除无数困扰呢?

凡人会囿于七情六欲,但英雄就不会,至少郑既安是这么想的。

假设不成立,就如许志威奚落过他的那般,他太过平庸了。

他的平庸,他的优柔寡断,令他做不到在这等关头斩钉截铁,自然也无从谈起成为宣高王那般的英雄人物,他将如蜗壳困住蜗牛般,受困于他的平庸之中……大概吧!

哈哈哈哈哈……在认清自己是如此平庸后,自己真的能够接纳自己吗?

郑既安的双眸堕入浑浊,深吸一口气后,他做出了他的决定:

“我意已决!这样的机会,不能就这么错过。”

姜达远眼中盛放着烟花,他激动地一把揽住郑既安的手臂,说道:

“既安贤弟果然明理!就让姜某,带领贤弟建立非凡之功勋!”

郑既安一言不发,只微微点了点头。

张庸见郑既安做出决定,自己终究没有令郑既安扭转想法,便也不再多言。

强聒不舍,并非他的作风,如若眼前所见一切皆为荒诞,他也要用他的行动将这荒诞的曲谱引向高潮。

三人孤注一掷的行动,就这样敲定下来。但这天夜里,郑既安睡得很不好,他清楚缘由,却无从终止。

他将眼前种种称为无奈,他是否应当承担相应之业障?倘这并不是无奈,仅仅是他对于自己的放纵,那他之后的道路又将通向何方?

郑既安,郑既安,竟不安,竟难安,难安复难安,又待何时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