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姐扑向炸药包前回望食堂的那一眼
张万财攥着账本倒下的姿势
三十七伤兵在黄桷垭被自己人的枪口指着
徐远举血溅礼堂前嘶吼的那句“老子替你卖命二十年”
冯四爷那句“四爷这辈子,没跪过”
还有贾玉振在长江边说的:“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有人要杀一个写字的文人。”
陈公望读到一半,不得不摘下眼镜。
他起身走到窗前,唐人街的灯笼正一盏盏亮起,远处叮当车的声音、粤语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声——这是他在异乡建起的半个中国。
可他忽然觉得,这半个中国,轻飘飘的。
文章最后附了一张照片特写:许大山截肢的伤口,纱布渗着黄脓和暗红。
图片说明只有一行字:“他在鄂西战场失去了腿,在重庆街头失去了对‘自己人’的信任。”
陈公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茶水彻底凉透。
然后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这三十年攒下的汇票存根:民国二十六年,汇往武汉抗战后援会,五千美元;民国二十八年,汇往重庆难童保育会,八千;民国三十年,购买救国公债,一万二……厚厚一摞,纸边都磨毛了。
他一张张翻看,手指摩挲着那些数字。
忽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1937年那张汇票上。
“捐钱……”他喃喃道,“我们捐钱……捐出餐馆的盈利、洗衣房的汗水、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捐给一个政府……而这个政府的枪,对着保护说真话的人的伤兵?”
他猛地将铁盒扫到地上。
存根散落一地,像一地白色的哀悼。
“陈伯?”门外伙计听见动静。
陈公望拉开门,眼睛通红,但声音稳得吓人:“去,敲钟。把十六堂口的话事人都叫来。现在。”
“现在?可是……”
“现在!”老人嘶吼,“再晚,我们对不住祖宗!”
同日深夜11:08,纽约哈莱姆区阿比西尼亚浸信会教堂
非裔牧师亚当·克莱顿·鲍威尔没有布道。
他让教堂里一千二百人,轮流念《我有一个梦想——告中华同胞书》的英文译稿。
念到“纵使长夜如墨,总有星火不灭”时,一个坐在第三排的老妇人突然站起来。她叫埃塞尔·梅,六十五岁,在阿拉巴马州的棉花种植园摘了四十年棉花,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另外两根被轧棉机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