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那声“扁担寄相思”的破锣嗓子嚎得震天响,差点掀了知青点的茅草顶。我蜷在炕上,背对着门口,耳朵里嗡嗡的,脚踝上那圈红痕一跳一跳地疼,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张起灵扛着扁担和秧苗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像烙铁似的烫在脑子里——月光,扁担,蔫秧苗,沉默的背影……这都什么跟什么?!
“胖爷我……我服了!真服了!”胖子还在门槛上捶胸顿足,肥脸上糊的泥灰被眼泪(干嚎挤出来的)冲出两道沟壑,“小哥他……他这是……是……是去跟月亮约会?!还是……去跟秧苗谈心?!胖爷我……我活这么大……没见过……半夜三更去插秧的!这……这境界!这觉悟!胖爷我……拍马屁也追不上啊!呜呜呜……我的鱼汤……我的茶叶水……我的腰……我的腚……”
他嚎了半天,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委屈的哼哼唧唧。最后,大概是嚎累了,也可能是没力气了,他撅着屁股,挪到墙角那堆烂稻草上,蜷成一团巨大的肉球,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灶房里死寂下来。月光惨淡,透过窗棂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墙角那堆瓦砾沉默着,锄头靠在土墙上,刃口在黑暗中闪着冷硬的光。
我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土墙。脑子里乱糟糟的。脚踝的疼,手腕的酸,胖子那声“锁死”,张起灵系绸带时专注的侧脸,他攥住胖子手腕时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根消失在夜色里的扁担和蔫秧苗……所有画面搅成一锅滚烫的稀粥,熬得人筋疲力尽。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胖子震天的鼾声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蒙蒙亮。惨白的光线挤进窗棂,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气和淡淡的青草香。胖子还在墙角打着呼噜,肥脸上糊着干涸的泥印子,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我撑着炕沿坐起来,脚踝的刺痛缓了些。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带着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水田方向——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昨天那片被暴雨冲刷得东倒西歪、泥泞不堪的秧田,此刻……竟像被施了魔法!
一排排笔直整齐!如同用尺子量过!青翠的秧苗!挺直了腰杆!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田埂边!那根油光水滑的老竹扁担!静静地!斜靠在歪脖子老槐树上!扁担头!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卧……卧槽——!!!”
胖子杀猪般的嚎叫在身后炸响!他不知何时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撅着屁股挤到门口,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肥脸上的泥灰都挡不住那极致的震撼!“秧……秧苗?!全……全活了?!还……还排得……跟……跟阅兵似的?!小哥他……他真……真半夜……去插秧了?!还……还插得……这么……这么……这么牛逼?!胖爷我……我……我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