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雪霁

箭楼里已经摆好了酒桌,是临时凑的几张方桌拼起来的,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亲兵端来刚炖好的羊肉,咕嘟冒泡的锅里飘着红辣椒和姜片,热气裹着肉香漫开来,把窗棂上的冰花都熏化了。沈知言刚坐下,就听见城下传来喧哗——是百姓来了。

打头的是个扎着蓝头巾的大娘,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冻梨,冻得硬邦邦的,却被她用棉袄裹着,怕化了。后面跟着几个汉子,扛着半扇猪肉,还有妇人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袜,针脚密密匝匝,袜口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徐将军,沈统领!”大娘仰着脖子喊,声音洪亮,“知道你们打了胜仗,俺们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冻梨解解腻,棉袜给弟兄们换换,别冻着脚!”

徐辉祖亲自下楼去接,冻梨握在手里冰得刺骨,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看见有个小娃举着支糖人,怯生生地往囚车那边跑,被娘一把拽了回来:“别去!那是坏人!”

乃儿不花在囚车里突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让他过来。”

小娃的娘吓了一跳,抱着娃往后缩。乃儿不花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那支糖人——是个骑着马的将军,糖衣在阳光下闪着亮。徐辉祖示意亲兵解开囚车的锁,让小娃过去,那娃倒胆大,举着糖人递到囚车边,奶声奶气地问:“你是坏人吗?我爹说,坏人都长你这样。”

乃儿不花没回答,只是盯着糖人看了半晌,忽然问:“这糖人……甜吗?”

小娃愣了愣,咬了口糖人,含糊道:“甜!可甜了!”

乃儿不花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徐辉祖挥挥手,让亲兵把小娃抱了回去,转身时,却看见乃儿不花正望着城楼——那里,吴高和沈知言正忙着挂新做的酒旗,红底黑字,写着“连山关”三个大字,风一吹,猎猎作响,把雪水都抖落了。

回到箭楼时,吴高正对着封信笑,见徐辉祖进来,把信递给他:“朱公子的信。”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雪化了,该春耕了。”

徐辉祖捏着信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知言带着火铳营在雪地里追乃儿帖木儿,枪膛冻得拉不开栓;想起吴高守在辽阳卫,用雪水给伤员擦身;想起自己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雪片像纸钱似的落——那时谁能想到,雪化了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