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像是要把整个六月都煮沸,高三教学楼走廊里堆着的复习资料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偶尔有学生跑过,带起几张撕碎的模拟卷,像白色的蝴蝶一样打着旋儿落进楼梯间的阴影里。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笔帽已经磨花的黑色中性笔,目光却穿过玻璃,死死黏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皮皲裂,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抖,像随时会掉下来。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林辰在面对巨大压力时特有的表情,用空洞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喂,看什么呢?魂都被风吹走了?”陈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林辰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扯动的弧度勉强,眼底却是一片沉下去的灰:“没什么,在看这棵树。觉得它长得真像我们现在的处境,摇摇欲坠,随时要掉叶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陈默没接话,只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帆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课间显得格外清晰。“班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逮我,说今晚自习课要突击检查手机,让你把那个‘宝贝’收好点,别又像上次一样被缴了。”
林辰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刷地一下白透,连耳尖都泛了白。他手忙脚乱地弯腰,从课桌抽屉深处掏出一个裹在校服外套里的黑色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是把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埋葬什么见不得光的绝密文件。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他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却又立刻绷紧,像是怕有人看出端倪。
“你说……”林辰突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陈默的耳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毕业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最近这几个月被问得太多了,多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会下意识地去想答案。林辰变了,或者说,是从初三下学期开始彻底变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会在课间趴在桌上睡觉、放学后抱着篮球在球场疯跑的普通男生,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沉默,开始在下课后第一时间把脸埋进臂弯,开始在提到某些话题时刻意地转移视线。即便后来上了高中,阴差阳错地和陈默分到了同一个班,他也总是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明明就在身边,却触不到真实的他。
“遗憾什么?”陈默顺着林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教室另一侧。
苏晓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正低头整理错题本。白色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柔和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似乎是在思考某道题的解法。
林辰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黏在她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陈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林辰直播间里一个普通的观众,ID叫“默”,每天晚上准时蹲守,看他打游戏,听他讲些不咸不淡的段子,偶尔在弹幕里插两句嘴。林辰那时候还不叫林辰,直播间的名字是“小辰的涂鸦屋”,因为他喜欢画画,会在直播里随手涂鸦,有时候是风景,有时候是动漫人物,偶尔也会画一些模糊的人影,只说是“朋友”。陈默记得有一次,林辰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弹幕里有人问是谁,林辰笑了笑,说“是重要的人”,然后很快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铅笔印,像没说出口的心事。
后来阴差阳错,陈默在中考后的分班名单上看到了“林辰”这个名字,再后来成了同桌,他才知道,那个“重要的人”就是苏晓。
初中的时候,他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彼此的初恋。那时候的林辰还没开始直播,只是个有点腼腆、总喜欢在课本边缘画小人的男生。苏晓是文艺委员,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盛了两汪清泉。他们的相遇普通得像所有青春故事的开头:林辰在画室里赶美术课的作业,苏晓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袖子不小心扫到了桌角的颜料盘。蓝色的丙烯颜料“啪”地溅在林辰刚画好的素描上——那是一幅老槐树的速写,枝干苍劲,他画了整整两节课。林辰盯着那抹突兀的蓝色看了半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生气,可他却突然笑了,说“挺好看的,像给树开了朵花”。苏晓红着脸道歉,他却摆摆手,拿起画笔,索性在那抹蓝色旁边添了几笔,把颜料晕染成了一只停在树枝上的蓝蝴蝶。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朋友。林辰会帮苏晓画黑板报的边框,苏晓会帮林辰整理乱糟糟的画具。再后来,他们牵手了。晚自习结束后,他们会绕着操场走一圈,林辰走在靠近跑道外侧的那一边,把苏晓护在内侧。他会为了苏晓一句“想看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周末偷偷带她去郊外的海边看日出——那天风很大,苏晓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林辰笨拙地帮她理好,然后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冻得鼻尖通红,却笑着说“不冷”。他会为了苏晓的生日,熬夜一周画了一幅她的肖像画,藏在画板的夹层里,直到生日那天才拿出来,画里的苏晓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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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亮得像被阳光浸透,连风都带着甜味。可初三下学期,一切都变了。林辰的父母离婚,他跟着妈妈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转学的前一天,他给苏晓写了一封信,塞在她的课桌里。信里写了好多话,说会每天给她打电话,说放假就回来找她,说要和她考同一所高中。可现实像一堵厚重的墙,把他们隔在了两边。新学校的环境陌生,妈妈的脾气因为离婚变得暴躁,林辰的成绩一落千丈,他开始失眠,开始在网上找宣泄的出口。偶然间,他注册了直播账号,一开始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因为幽默的风格和偶尔露一手的画技,慢慢积累了一些粉丝。他给自己取名“小辰”,把对苏晓的思念藏在那些未完成的画里,藏在偶尔哼起的、只有他们俩知道的歌里。
中考后,林辰的妈妈工作调动,又搬回了原来的城市。他拿着成绩单,站在分班榜前,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直到在“高一(3)班”的名单里看到了“苏晓”两个字,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他以为重逢会是电影里的样子——四目相对,时间静止,然后一切回到从前。可现实是,苏晓看到他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像对待任何一个许久不见的旧同学。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轨迹,而他的世界,还停留在两年前那个画室里,停留在那封没收到回信的信里。
“默,你说她还记得吗?”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陈默收回视线,看着他。林辰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陷下去一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知道林辰指的是什么——是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日落,一起藏在画里的秘密。
“她记得。”陈默说,“上次我看见她在错题本里夹了一张旧照片,是你画的那个蓝蝴蝶,夹在三角函数那一页。”
林辰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木屑簌簌地掉下来。“是吗……”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惊喜,又像是害怕。他想起那张画,画完后他送给了苏晓,苏晓把它夹在语文书里,说要好好保存。后来转学,他以为那张画早就丢了,或者被她忘了,没想到她还留着,还夹在错题本里,夹在他们现在每天都要学的三角函数里。
自习课的铃声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教室的安静。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仪,脸上是惯常的严肃。“把手机都交上来,别让我亲自搜。”她说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课桌。林辰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悄悄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手机。陈默瞥了他一眼,悄悄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压在他的手背上,摇了摇头。林辰抬头看他,陈默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放心”。他这才慢慢把手抽出来,交上去的是自己的旧手机——那是他特意准备的,屏幕有裂痕,里面除了几个系统软件什么都没有。班主任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