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又是一年秋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秋天,我在她的遗物里翻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毛线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却处处错漏,拆开重织了三次,最后一行永远停在“收针”。

邻居说:“你妈手笨,年轻时织条围巾都能歪成麻花。”

可那年冬天,我穿着那件歪扭的毛衣去了省城竞赛,拿了全省第一。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在产房里疼到咬破嘴唇时,突然想起那件毛衣最后一行——

原来她拆掉的每一针,都是怕我穿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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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老天爷忘了关水龙头。

林巧跪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七个纸箱,全是母亲的东西。居委会催了三次,说老房子下个月要腾出来,她拖不下去了。空气里有樟脑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

第三个纸箱最底层,她摸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深灰色毛线,两根竹针还插在线圈里,针脚歪歪扭扭的,隔几行就多出个洞,像被虫蛀过。

她翻到袖口处,发现两根针别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九月十八,袖山收针,记得挑双数。”

九月十八。去年这时候,母亲还在。

“又织上了?”隔壁张婶端着一碗汤圆推门进来,看见那半截毛衣就笑了,“你妈年轻时就爱织东西,织条围巾能歪成麻花。有一回给你织开衫,袖子一个长一个短,气得你姥姥追着她满院子跑。”

林巧捏着那根竹针,针头上还带着点毛线褪下来的灰。

“后来不织了?”她问。

“织啊,年年都说要给你织件正经的。你上初中那会儿织过一件红的,领口收得太紧,你穿了半天脖子磨出血印子。你妈拆了重织,又太松,风直往脖子里灌。后来干脆不穿了,你也没吵着要。”

林巧不记得这事。她只记得高一那年冬天,全省数学竞赛前一个月,母亲突然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织件毛衣,“考场里没暖气,穿厚点脑子灵光”。那会儿她忙着刷题,头也没抬:“买一件得了,您织到猴年马月。”

母亲没吭声,第二天照样坐在沙发上,一针一针地戳。

毛衣是比赛前三天织完的。深灰色,高领,前襟还缝了个歪歪的兔子图案——她属兔,母亲说讨个彩头。林巧套上试了试,脖子那里紧得勒人,但时间来不及了,她就那么穿着去了省城。

考场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毛衣领子卡着下巴,她下意识扯了两下,线头松了。结果越扯越松,到交卷时领口已经垮成一个大圆圈,糊了半张脸。

她还是拿了全省第一。

后来那件毛衣就躺在柜子里,领口越洗越大,最后成了露肩款。母亲说要拆了重织,林巧说算了算了,留着当睡衣穿吧。

“你妈那人,手笨心实。”张婶把汤圆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去年秋天她还跟我说,想给你织件好的,你刚怀上,得坐月子穿。我说你买两件得了,她说买的哪有手织的暖和。”

林巧攥着那半截毛衣,指节发白。

母亲查出肺癌是去年八月底。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说了句“晚期,最多半年”。母亲听完就问了一句话:“能撑到年底不?我闺女预产期十二月。”

医生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