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赵回来了。
他是下午来的,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到了宫门口求见。王福说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心事重重的那种不好。
我让人把他带进来。
老赵进御书房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卷图纸,图纸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多了很多用炭笔画的标记——那是他自己加的注释。
他跪下行礼,我让他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图纸展开在书案上,用手掌把卷边抚平。
万岁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沉,小人研究了十天。
小人把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想了一遍,想了怎么造,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他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锅炉,能造。用铜板卷成筒,铆接密封,底下留火口,顶上留气口。这个不难,小人造过类似的东西——火炮的药室就是这个原理。
连杆和曲轴,也能造。就是铁活儿,打出形状,磨光滑就行。飞轮更简单,就是一个大铁轮子,小人闭着眼睛都能打。
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了图纸中央的气缸上。
但这个……他的手指在气缸上点了点,指甲敲在纸上,笃笃地响,小人造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万岁爷说,气缸和活塞之间的间隙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老赵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小人回去之后试了。小人用最好的铁料,最好的工具,最好的手艺,打了一个气缸的样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筒,大概拳头粗细,一尺来长。铁筒的外壁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小人能做到的最好的水平。他把铁筒放在书案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铁柱——活塞的样品,万岁爷看。
他把铁柱塞进铁筒里。
铁柱进去了,但不顺畅。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涩涩的摩擦声,嘶——嘶——的,像是铁在磨铁。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老赵用力推了一下,咔的一声,才勉强推过去。
万岁爷看到了。老赵的脸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别的,卡。不顺畅。小人量过了,气缸内壁和活塞外壁之间的间隙,最窄的地方大概三根头发丝,最宽的地方有五六根。而且不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
他把铁柱从铁筒里抽出来,举到烛光下让我看。
万岁爷看这里。他指着铁柱的表面,看到没有?有划痕。这是气缸内壁上的毛刺刮的。小人已经用最细的砂石磨过了,但还是有毛刺。因为铁料本身就不够纯——里面有杂质,有气泡,有砂眼。这些东西肉眼看不到,但手能摸到。
他把铁柱递给我。
我接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表面。
确实不光滑。看起来光滑的表面,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粗糙感,像是极细的砂纸。指尖能感觉到一些微小的凸起和凹陷,不规则地分布在整个表面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赵的声音很认真,没有一丝敷衍,万岁爷,小人说句实话——以现在工坊的工艺水平,造不出万岁爷要求的气缸。
他说造不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老赵不怕我,他跟我合作了好几年,知道我不是那种听到坏消息就砍人脑袋的皇帝。他发抖是因为不甘心。
一个工匠被告知你做不到,比一个将军被告知你打不赢更难受。
造不出来的原因,朕听明白了。我把铁柱放回书案上,两个问题——第一,铁料不够纯;第二,加工精度不够。
万岁爷说的是。老赵点了点头,铁料的问题,小人可以想办法——多炼几遍,把杂质去掉。但加工精度的问题……小人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