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东厢的灯一直没灭。
白日那一场对峙耗尽了杨过本就不多的力气。二更刚过,他便开始发热,额头烫得吓人,呼吸急促,左肩绷带边缘慢慢洇出血来。
守在外间的丫鬟先听见动静。
床榻上的少年右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喉间压着一声又一声闷哼。灯光照在他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丫鬟吓得转身就跑。
“大小姐!”
郭芙赶到时,外衣只披了一半,长发散在肩头,发尾还沾着夜露。她连鞋都没穿稳,踏进门时险些绊到门槛。
“怎么了?”
丫鬟声音发抖:“杨少侠烧起来了,伤口又渗血。”
郭芙脸色一下白了。
大夫也被叫来,正坐在床边拆绷带。药箱摊开,剪刀、银针、干净药布摆了一桌。
老大夫动作很快。
药布刚揭到一半,杨过猛地一颤,右手抓皱了床单,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郭芙冲上前,一把按住大夫手腕。
“轻点!”
老大夫被她按得一顿,眉毛都竖起来:“大小姐,再慢血要渗得更多。”
郭芙看着那片被血浸湿的药布,嘴唇抖了一下,却没松手。
“误事我担。”她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大夫手里的剪刀,“你别把他当木头拆。”
老大夫沉着脸:“伤口发炎,高热不退,稍有耽搁便要出大事。”
“那你也轻点。”
她这句话低了些,像是求,又像是撑着不肯退。
床上的杨过烧得迷糊,眼皮半睁,听见她的声音,竟还笑了一下。
“郭芙。”
郭芙立刻低头:“你醒了?”
杨过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现在挺像债主护账本。”
郭芙眼圈一下红了,凶他:“你闭嘴,留着气喘。”
杨过似乎还想回,嘴唇动了动,却被疼意压回去。
大夫看了郭芙一眼,手上果然慢了些。他把旧药布一点点揭开,每揭一下,杨过肩背就绷一下。
郭芙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别开眼。
可眼睛像被钉在那道伤上。
那是她砍出来的。
血肉翻卷的边缘如今又裂开一处,殷红顺着药粉往外渗。她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小了,生怕自己一口气重了,也能扯疼他。
黄蓉赶来时,正看见女儿跪坐在床边,拿着湿帕替杨过擦汗。
郭芙的动作比前几日熟练了许多。
拧帕,折角,避开伤处,擦过额角,又换一面轻轻按在他颈侧。
黄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个从小怕脏怕苦的女儿,如今半跪在床边,袖口挽着,手背上沾了血和药粉。
那一瞬,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郭靖随后到,脚步沉重,刚要进门,黄蓉抬手拦了一下。
郭靖皱眉。
黄蓉轻轻摇头。
屋内,大夫重新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