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听得胸口发堵。
他在朝堂上骂过阉党,骂过贪官,也骂过边将误国。
可直到这两份册籍摆在面前,他才真正看清,大明的病根不只在宫墙里,也不只在几个巨贪身上,而是在田里。
天下田亩不清,国赋便永远不均。
富者田连阡陌,税粮轻得像纸。
贫者薄田数亩,却被官府一粒一文压到骨头里。
刘健翻着那两份奏折,手都在发抖。
一份是户部旧册,一份是东厂密报。
两相对照,许多数字刺得人眼疼。
户部册上,某地某族田亩不过数百。
东厂暗查,却是数千上万。
户部册上,某王府免税庄田二十顷。
东厂密报,王府名下、亲随名下、寺观挂靠名下,加起来近千顷。
更荒唐的是,普通小农一户几亩地,税粮、杂役、徭役一样不少。
可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世家大族,最后缴给朝廷的税粮,竟微薄到让人发寒。
谢迁将册子合上,重重叹了一口气:“臣从前只以为地方虚报,豪强隐田,是顽疾。”
“今日才明白,这不是顽疾,是国本被蛀。”
李东阳脸色也难看:“百姓若一直替豪强背税,迟早卖田逃亡。”
刘健沉声接过:“百姓逃亡,田地再入豪强之手,朝廷税粮更少。”
“朝廷缺粮,便再向在册小民加派。”
“如此循环,百姓不反,也要被逼反。”
三人说到这里,后背都冒了寒意。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要把尚方龙泉交到他们手里。
这是刮骨疗毒。
朱厚照走回御案后,声音平稳:“朕不求一日见功。”
“但第一步,必须做。”
“先清丈,后入册,朕要天下实际田亩。”
“谁有多少田,谁该纳多少粮,谁借谁的名避税,谁拿祖宗旧例压地方官,全都写清楚。”
刘健捧剑再拜:“臣领旨。”
李东阳道:“臣会先拟章程,厘定各省清丈次序。”
谢迁道:“臣去压言官,若有人借清议阻挠,臣第一个与他辩。”
朱厚照点头:“好。”
“东厂、西厂、锦衣卫会护你们,但此事由内阁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