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霞飞路的暗号

车子驶出七十六号的大门,沿着法租界的街道缓缓前行。郑耀先坐在后座,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街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朦胧。这个时间,法租界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经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子开到霞飞路中段,郑耀先让司机靠边停车。

“在这儿等我。”他说。

“郑主任,这条街晚上不太安全。”司机是个年轻人,是周海安排的人,话不多,但很机警。

“没事,我去见个朋友,很快回来。”

郑耀先下车,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咖啡馆和西餐厅还亮着灯。他走到一家叫“红磨坊”的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人不多,几对男女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低声交谈。吧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在擦拭杯子。郑耀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咖啡送上来,他慢慢喝着,目光扫过咖啡馆里的每个人。坐在左边角落的那对男女看起来像是情侣,正在亲昵地说着话。右边靠墙的位置,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酒,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吧台旁边,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

八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朝郑耀先旁边的位置走来。

“请问,这里有人吗?”他问。

“没有。”郑耀先说。

男人坐下,也要了一杯咖啡。他把书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是一本《红楼梦》。

郑耀先看到了这个信号,这是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接头暗号之一。他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这是回应。

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先生,能借个火吗?”

“当然。”郑耀先把火柴递过去。

男人点着烟,吸了一口,然后说:“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头条是关于江阴港火灾的。”

“看了。”郑耀先说,“但报道不详细,只说是一场意外。”

“意外?”男人笑了笑,“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意外。”

郑耀先没有接话。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在闲聊,但每一句话都有隐藏的含义。

男人喝了口咖啡,然后说:“我有个朋友在江阴做生意,他说火灾那天,码头上有不少人。有个叫童虎的,好像是七十六号的人。”

“你朋友认识童虎?”

“不认识,但听说过。”男人说,“童虎这个人,最近手头很阔绰,买了不少东西。他的钱从哪里来,没人知道。”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特高课也在查这件事。他们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明天要审讯童虎。”

“联合调查组?”男人眉头微皱,“谁参加?”

“特高课的小林中佐带队,七十六号由我负责,还有汪曼春。”郑耀先说,“李士群亲自定的。”

男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汪曼春这个人,你要小心。她最近和特高课走得很近,据说南天洋子很欣赏她。”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汪曼春和特高课有勾结,那么她在童虎案中的立场就很值得怀疑。

“我知道。”郑耀先说,“她今天找我合作,说想自己查童虎的案子。但我觉得,她可能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打击梁仲春,扩大自己的势力。”郑耀先说,“也可能是想向特高课示好,获取更多支持。”

男人点点头:“都有可能。你要记住,在七十六号,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利益。汪曼春也好,梁仲春也好,都是可以利用的对象,但绝不能信任。”

“明白。”

男人又吸了口烟,然后说:“组织上有个新任务给你。”

郑耀先心中一动,但表面依然平静:“什么任务?”

“最近有一批物资要从上海运往苏北根据地。”男人压低声音,“是药品和医疗器械,很紧缺。但日本人在各个关卡查得很严,需要有内应帮忙打通关节。”

“需要我做什么?”

“你在七十六号,有权力签发通行证。”男人说,“我们希望你能够签发一批通行证,让这批物资顺利通过关卡。”

郑耀先思考着这个任务的可行性。签发通行证是他的职权范围,但每一张通行证都有编号,如果事后被追查,很容易暴露。

“有多少物资?”

“分三批,每批十辆卡车。”男人说,“需要三十张通行证。”

三十张。这个数字太大了。一次签发这么多通行证,肯定会引起怀疑。

“太多了。”郑耀先说,“三十张通行证同时签发,太显眼。能不能分批,时间拉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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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分批,但时间不能太长。”男人说,“根据地的伤员急需这批药品,拖不起。”

郑耀先想了想,说:“这样,我每个月签发五到六张,分半年完成。这样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每张通行证的有效期只有三天,你们需要安排好运输时间。”

“半年?”男人皱眉,“太长了。能不能三个月?”

“我尽量。”郑耀先说,“但要看情况。如果这段时间风头紧,就不能冒险。你们也要配合,不要集中在同一个关卡使用,最好分散走不同的路线。”

男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就这么定。你回去准备,下周三之前,先签五张。具体时间地点,我到时候通知你。”

“可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无关的话题,然后男人起身离开。郑耀先继续喝完咖啡,又在座位上坐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咖啡馆。

回到车上,司机问:“郑主任,回住处吗?”

“嗯。”

车子驶离霞飞路,往郑耀先的住处开去。他住在法租界的一栋公寓里,三楼,两室一厅,条件还算可以。这是七十六号给他安排的住所,平时有专人打扫,也有警卫。

回到公寓,郑耀先打开灯,检查了一遍房间。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回来都要检查是否有异常。门缝里夹着的头发还在,书桌上的书摆放的角度也没有变化,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切正常。

他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坐到书桌前。他需要好好思考今天获得的信息。

首先是童虎案。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汪曼春的态度很可疑,她主动提出合作,但又和特高课走得很近。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是真的想帮七十六号查清案子,还是想借机向特高课邀功?

其次是陈老板这个人。汪曼春说他在火灾后就失踪了,这个人很可能知道内情。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真相。但问题是,他现在在哪里?是被灭口了,还是躲起来了?

第三是组织上的新任务。三十张通行证,分六个月完成,这需要精密的计划和配合。他必须确保每一张通行证都用在合适的地方,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连累组织。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要点:

第一,明天审讯童虎,要重点关注陈老板的情况,以及那笔汇款的来源。

第二,暗中调查陈老板的下落,但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开始准备通行证的事,先准备好五张,等组织通知。

写完这些,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把这一页烧掉。灰烬落入烟灰缸里,他用手搅了搅,直到完全碎成粉末。

夜深了,窗外的街道安静下来。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上海这座城市,表面上繁华喧嚣,但暗地里藏着多少秘密,多少危险。

他想起陆汉卿说的话:在七十六号,没有真正的盟友,只有利益。这话说得对,但也不全对。至少,还有那些为了信仰而战斗的人,就像陆汉卿,就像那些在根据地等待药品的伤员。

为了他们,他必须活着,必须继续潜伏,必须完成每一个任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郑耀先来到办公室。周海已经在等他了。

“郑主任,昨晚我查了陈老板的资料。”周海递过一个档案袋,“这是能查到的一切。”

郑耀先打开档案袋,里面有几张纸和几张照片。陈老板,真名陈福生,四十五岁,江苏人,原来是做布匹生意的,后来改做走私。他在上海开了两家俱乐部,一家叫“夜上海”,一家叫“百乐门”,都是法租界有名的娱乐场所。他和很多日本人、汉奸都有往来,关系很复杂。

“他失踪了多久?”郑耀先问。

“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就失踪了。”周海说,“我问了‘夜上海’的经理,说陈老板那天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他的住处也人去楼空,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有家人吗?”

“有个老婆,还有个儿子。”周海说,“也都失踪了。应该是提前转移了。”

提前转移。这说明陈老板很可能事先知道要出事,或者有人在火灾发生后通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