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一郎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面。
郑耀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秋天的风越来越凉,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周海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把门关上,站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郑耀先才转过身来。
“怎么样?”
周海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渡边大佐这几天的活动,都在这里了。”
郑耀先拿起文件,仔细看着。渡边一郎上任后的第一周,几乎每天都待在特高课,熟悉工作,找人谈话。他和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单独谈过,短的半个小时,长的两个多小时。谈话内容不详,但谈完后,有几个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找过汪曼春吗?”郑耀先问。
“找过。”周海说,“昨天下午,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汪处长出来后,直接回了办公室,一整天没出来。”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汪曼春是情报处处长,掌握着七十六号最核心的情报网络。渡边找她谈话,是想拉拢她,还是想从她那里获取什么信息?
“还有谁?”
“梁仲春。”周海说,“今天上午,谈了大概一个小时。梁处长出来后,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郑耀先点点头。梁仲春是行动处处长,手里有权,也有把柄。渡边找他,很可能是想摸清七十六号的底细。
“李主任呢?”
“渡边还没找过李主任。”周海说,“但听说,他明天要去见松本司令,然后可能会来七十六号拜访李主任。”
郑耀先沉思。渡边的动作很快,也很系统。他先熟悉内部,然后接触外部。等他摸清所有情况后,就会开始行动。
“周海,你觉得渡边这个人,怎么样?”
周海想了想,说:“年轻,有野心,做事很认真。他来的第一天,就把南天洋子的办公室彻底清理了一遍,所有文件都重新整理归档。他还让人把特高课所有人的档案调出来,一个一个看。”
“看档案?”
“是。”周海说,“听说是要重新审核每个人的背景和表现。不合格的,可能要调走。”
郑耀先心里一紧。重新审核背景,意味着所有人都可能被查。如果渡边查到山本一郎的案子,查到他和明楼参与调查的细节,会不会发现什么?
“还有一件事。”周海压低声音,“渡边让人调查了陈老板的下落。”
郑耀先心中一震:“查到了吗?”
“还没有。”周海说,“但他们在苏州那边打听到了一些线索。据说已经派人去苏州了。”
郑耀先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陈老板躲在苏州,如果被特高课抓到,他肯定会把一切都交代出来。到时候,自己和明楼都会暴露。
必须想办法通知陈老板,让他尽快转移。
“周海,你马上派人去苏州。”郑耀先说,“找到陈老板,告诉他特高课在找他,让他立刻离开。去哪里都行,但不能再待在苏州。”
“明白。”
周海离开后,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沉重而压抑。
渡边的到来,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这个年轻人,比南天洋子更难对付。他不讲情面,不讲规矩,只讲效率和结果。在他手下做事,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下午三点,郑耀先来到明楼的公寓。
明楼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郑主任,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把渡边的情况说了一遍。明楼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我听说过。”明楼说,“东京陆军大学的优等生,毕业后直接进了陆军省。他父亲是陆军次官,叔叔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他来上海,表面上是镀金,实际上可能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明楼说,“但以他的背景,完全可以留在东京,舒舒服服地升官。为什么要来上海这个危险的地方?除非,他有必须来的理由。”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是说,他是冲着什么来的?”
“有可能。”明楼说,“也许是为了调查南天洋子的案子,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他来的目的不简单。”
郑耀先点点头。这个分析很有道理。渡边不是普通的官员,他背后有强大的家族势力。他来上海,一定带着某种使命。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先观察。”明楼说,“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同时,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他查到我们头上,要有应对的办法。”
“陈老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
“好。”明楼说,“但光通知不够。陈老板知道得太多,如果他落到特高课手里,我们都会完蛋。”
郑耀先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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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必要的时候,只能让他永远闭嘴。”
郑耀先心里一紧。他知道明楼说的是什么意思。杀人灭口。在这种地方,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但他不想这么做。陈老板虽然做过坏事,但罪不至死。而且,他已经答应不再做走私生意,应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先看看情况。”他说,“如果他能安全转移,就不用走那一步。”
明楼点点头:“好,听你的。”
第二天上午,渡边一郎来到七十六号。
这是郑耀先第一次正式和他打交道。渡边穿着笔挺的军装,戴着白手套,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一样。
李士群在办公室接待了他。郑耀先和汪曼春、梁仲春也在座。
“李主任,久仰。”渡边说,中文依然很流利,“我刚来上海,很多事情不熟悉,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渡边大佐客气了。”李士群说,“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一向合作愉快,希望以后也能继续合作。”
“一定。”渡边说,“不过,我有个想法,想和李主任商量一下。”
“请讲。”
“我觉得,特高课和七十六号之间的合作,可以更紧密一些。”渡边说,“比如,我们可以定期交换情报,联合行动,甚至可以互派联络员。这样,效率会更高。”
李士群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渡边大佐的建议很好。不过,具体的操作细节,还需要再商量。”
“当然。”渡边说,“我只是提个想法,具体怎么做,可以慢慢谈。”
他转过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久仰大名。南天课长的案子,听说你出了很大的力。”
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表面平静:“渡边大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渡边笑了,“郑副主任太谦虚了。能把一个案子查得这么清楚,找到那么多证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渡边这是在试探他。
渡边又转向汪曼春:“汪处长,听说你是情报方面的专家。以后有机会,要多向你请教。”
汪曼春笑了笑:“渡边大佐客气了。您是东京来的,懂的肯定比我多。”